一碗照見人影的粥------------------------------------------，王翠花又把粥端來了。和昨天一樣——稀得能照見人影，清湯寡水。米粒一粒一粒地沉在碗底，數一數，不超過二十粒。沒有咸菜，沒有窩頭，就一碗清湯寡水。王翠花把碗往桌上一頓，湯汁濺出來幾滴，轉身就走。，喝了。這副身體需要吃東西，哪怕是清湯寡水也得喝。她不能跟自己過不去。前世她見過太多嫌飯不好吃就不吃的嫌疑人，最后餓得頭暈眼花，連話都說不利索。人是鐵飯是鋼，這話不假。，她又咳嗽了。彎著腰咳了好一陣，眼淚都嗆出來了。她下意識用手帕捂著嘴，咳完了看了一眼手帕——沒有血。還好。王翠花站在門口，皺著眉看她：“你這咳嗽到底能不能好？天天咳，咳得人心煩?！?。這個女人三十出頭，長得不算丑，但嘴角永遠往下撇著，一副苦相。嫁到林家七八年，生了兩個孩子，家里的活都是她干，地里活也是她干。說她壞嗎？也不見得。她只是累。累的人，就容易把氣撒在更弱的人身上?！翱人允遣?，得治。你要是嫌煩，幫我抓副藥回來?！绷止鸹ㄕf。王翠花翻了個白眼：“你有錢買藥嗎？地里的白菜收了，賣了你給我留兩塊?！蓖醮浠ê吡艘宦暎D身走了。沒答應，也沒拒絕。，端著碗去灶臺洗。水缸里的水不多了，她提著鐵皮桶去院子里的壓水井壓水。壓水井的把手有點高，她得踮著腳才夠得著。她壓了好幾下，水沒上來。又壓了幾下，還是沒上來?！皨鹱?，得先倒點水引子。”院墻上又冒出秀蘭的臉。她**過來，從旁邊的桶里舀了一瓢水倒進壓水井的口子里，壓了幾下，水嘩嘩地出來了?！皨鹱樱氵@身體，壓個水都費勁?！毙闾m的語氣里是心疼。：“慢慢來，能養的。”秀蘭幫她把水桶提滿了，說：“我娘說，村東頭張大夫的咳嗽藥好使，改天我幫您抓兩副?！绷止鸹ㄕf：“等我兒媳婦賣了菜，我還你?！毙闾m擺手：“不急不急?！?，林桂花搬了把椅子到巷口曬太陽。椅子是竹子的，坐墊破了，她在上面墊了一塊舊棉布。她裹著棉襖，端著茶缸子——里面是白開水——坐在巷口的墻根下。“林桂花”的身份出現在村里人的視野里。巷口是一條土路，連著村里的大路。來來往往的人都從這兒過。，五十多歲，膀大腰圓。她看見林桂花，聲音壓低了跟旁邊的人說：“藥罐子怎么出來了？不是在床上躺著等死嗎？”旁邊的人接話：“那也是她自找的。一個老婆子，什么活都干不了，光吃飯，誰家養得起？”兩個人說著走遠了。林桂花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他們看見林桂花，嘻嘻哈哈地跑過來，有個小子回頭喊了一句：“藥罐子！藥罐子！”林桂花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小子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跑得更快了。。來來往往的人，有的當沒看見她，有的小聲議論兩句。沒有人停下來跟她說話。她也不在意。她在觀察。觀察這個村子，觀察這些人——誰跟誰說話，誰的眼神躲閃，誰的腳步匆忙。這是她前世養成的習慣。這些信息，說不定什么時候就用得上。，巷口的光線暗了下來。林桂花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墻站了一會兒。她正準備收拾椅子回去，身后傳來一個聲音：“桂花嬸？”，看見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年輕人站在巷口。制服是**的款式，但料子和做工跟正式的警服不太一樣，胸口的胸牌上寫著“北河縣***”。年輕人二十出頭，方臉，濃眉，眼睛很亮，推著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軍綠色帆布挎包。
“嬸子，我是周遠，縣局刑偵隊的?！蹦贻p人有點不好意思，“我路過這兒，車壞了，想跟您借瓢水。”他指了指自行車的后輪，鏈條從齒輪上脫下來了，耷拉在地上。
林桂花看了他一眼。縣局刑偵隊的，路過這個離縣城二十多里的村子？車壞了，正好壞在她家門口？她沒有問。指了指院子里的壓水井：“水在那兒，自己壓。茶缸子在灶臺上，自己倒?！?br>周遠連聲道謝，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林桂花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這小伙子，不是生手。他進院子的時候，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這是**的習慣，到了一個新地方，先看環境。她把這個細節記下了。
然后她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說不上來為什么。就是覺得不對勁。這個地方，三年沒有**來過。今天來了一個。她端著空茶缸子，慢慢往院子里走。
棗樹下，周遠正在壓水，自行車倒在一邊，鏈條已經掉了。她走過去，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修車不著急。你來這兒干什么？”
周遠壓水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她。這個老**的眼神，跟他見過的所有農村老**都不一樣。不躲閃，不慌張，不急不躁。像一面平靜的湖水，但你盯著看久了，會覺得湖水下面有什么東西。
“嬸子，我——”
“你是來找人的，還是來找東西的？”
周遠的嘴張了張，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想說“路過”，但這個老**的眼睛告訴他——別撒謊，她看得出來。
周遠猶豫了一下，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圖。他指著地圖上一個打了紅圈的位置：“嬸子，您認識這家人嗎？”
林桂花低頭看了一眼。那是隔壁巷子第三家。王會計家。
她忽然想起，今天一整天，隔壁巷子安安靜靜的。沒有狗叫，沒有腳步聲，沒有人進出。好像那戶人家，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