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里的人------------------------------------------。嗓子里像有把銼刀來回鋸，每咳一下胸腔都跟著疼。那疼痛不是銳利的刺痛，是悶悶的、脹脹的，像有人拿拳頭在她肺上一下一下地捶。她撐著床沿坐起來，彎著腰咳了好一陣，感覺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了，才緩過一口氣。，雞叫了第二遍。東邊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灰白色的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把屋子照得像隔了一層紗。她記得前世退休前體檢的時候，醫生說她的肺很健康，像五十歲的人三十歲的肺。當時她還挺得意，跟同事吹噓說自己能活到一百歲。現在的這副肺，像是被人用煙熏了二十年，又在水里泡了十年。，想找點水喝。堂屋的桌上放著一把黑陶茶壺，提起來輕飄飄的——空的。灶臺上的鍋也是空的，鍋底有一層薄薄的鍋巴，干裂了，翹起來，像干旱的土地。王翠花還沒起來，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從水缸里舀了半碗涼水，一口一口喝了。水是涼的，從嗓子一路涼到胃里，但嗓子舒服了一些，那股*勁兒壓下去了。她端著碗轉過身，看見灶臺后面墻上掛著一面巴掌大的圓鏡子。，銀層剝落了好幾塊，邊緣發黑，有幾處裂了又用膠布粘著。鏡面霧蒙蒙的，照出來的人像隔了一層紗。她走過去，拿起來，對著自己看了一眼。然后，她愣住了。。花白頭發，亂糟糟地窩在腦后，像一把枯草。有幾縷從發髻里散出來，搭在額前。皮膚黑黃，皺得像干河床的泥巴，紋路從眼角一直爬到嘴角，又從嘴角蔓延到下巴。顴骨突出來，兩頰深深凹陷，幾乎沒有肉，像是骨頭外面直接蒙了一層皮。眼眶深陷，眼珠子渾濁，眼白泛黃，眼袋垂下來，像兩只小布袋。左眼比右眼小一些，看東西有點模糊——不是瞎了，是早年害過眼病，沒錢治，落下的毛病。，嘴角往下撇著，像是一直在生悶氣。這副長相，說好聽點叫“清瘦”，說難聽點就是“骷髏蒙了層皮”。她把鏡子放回去。五十二歲，看起來像六十二。這副身體，比她想象的還要差得多。，開始熟悉這具身體的感覺。她在屋里走了幾步。膝蓋疼，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嘎吱嘎吱響。肺里有雜音，呼吸的時候能聽到那種“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拉風箱。抬手的時候肩膀僵硬，舉不過頭頂。。不瘸，不拐，只是慢。兩只眼睛雖然一只差一點，但另一只還能用。她試著蹲了一下，起來的時候頭有點暈，扶著墻站了幾秒就好了。這比她剛醒來時以為的要好。她曾經擔心自己是個癱子或者瘸子，躺在床上動不了，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現在發現只是體虛，是長年吃不飽飯、干不動活、又沒人管落下的毛病。體虛能養。她舒了一口氣，這口氣還沒舒完，又咳了一陣。。林桂花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到院子里。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圍成一個半包圍的格局。西墻角堆著一摞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東墻角**窩，用磚頭和泥巴壘的，三只母雞已經在咕咕叫了。地上是黃土夯實的，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霜，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能看見遠處村子的輪廓。趙家溝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一條土路排開。有的人家已經亮了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里升起來，筆直地往天上走——沒有風，今天是個大晴天。北方的秋天早晨，又干又冷。她站在院子里，裹緊了身上的棉襖。棉襖是藏藍色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棉花從破口處露出來，但厚實，擋風。“桂花嬸？”院墻外面傳來一個聲音。林桂花轉過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趴在院墻上，手里端著一碗粥。是隔壁家的閨女，叫秀蘭?！皨鹱?，我娘讓我給您端碗粥來。說您家早上沒開火，怕您餓著?！毙闾m把碗從院墻上遞過來，粥是用粗瓷大碗盛的，上面還漂著幾粒紅棗。，碗底還是熱的。她端著那碗粥，站在院子里，慢慢喝了一口。粥是熱的，帶著紅棗的甜味，比王翠花每天端來的那碗涼稀飯強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喝完粥，把碗放在院墻上，對秀蘭說了聲“代我謝謝**”。，林桂花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覺得，這副身體雖然差，但至少還能站在這里，看這個秋天的早晨。前世的陳素問，連看都看不到了。
她正準備回屋，東廂房的門開了。王翠花披著一件舊棉襖出來，頭發亂蓬蓬的，臉也沒洗。她看見林桂花站在院子里，嘴角一撇：“你倒是在家待得安穩。隔壁秀蘭娘家隔三差五給你送吃的，你好意思收？”
林桂花沒接話。王翠花把手里的一盆臟衣服往地上一頓：“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在家也是白吃白住，地里活干不了，家里活也干不了。你要是有什么地方去，不如——”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不如走。
林桂花看著她，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很清楚：“這是林家的院子。我男人在世的時候蓋的。我走不走，不是你說了算?！?br>王翠花的嘴張了張，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一張一合，卻沒發出聲音。以前的林桂花，哪里敢跟她頂嘴？
“你——你再說一遍？”王翠花的調門又上來了。
林桂花沒理她，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門關上了。身后傳來王翠花的罵聲，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難聽。但林桂花已經習慣了。在前世，她在審訊室里聽過比這難聽一百倍的話。王翠花這點功力，在她面前，連入門都算不上。
她回到屋里，在那張硬板床上坐下來。床板上鋪的是稻草，上面墊了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已經硬得像鐵板了。她坐上去，床板嘎吱響了一聲。她開始整理腦子里那些不屬于她的記憶。
原身林桂花的一生，就是一個普通農村女人的一輩子——嫁人，生孩子，種地，伺候公婆，送走丈夫，然后被兒媳婦嫌棄。沒有大悲大痛，也沒有什么好日子。就像北方大地上一株不起眼的草，春天綠一陣子，秋天就黃了，冬天就被雪埋了。
她忽然想，前世的陳素問，跟這個林桂花，好像也沒什么兩樣。都是干了一輩子的活，然后在被人嫌棄的時候，結束了。唯一不同的是，陳素問破了幾百個案子，抓了幾百個人，在刑偵史上留下了一個名字。而林桂花，什么都沒有。
現在，陳素問住進了林桂花的身體里。她想，這輩子，她可以做一些不一樣的事。不是破案。她說了要歇歇的。她想試試，當一個普普通通的、不被人嫌棄的、安安靜靜養老的老**。坐在巷口曬太陽，端著茶缸子喝茶，看著小孫子長大。這個愿望，不算過分吧？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陽光照在窗戶紙上，屋子里亮堂堂的。母雞在院子里叫，有一只下了蛋，正在“咯咯噠”地邀功。她聽著這些聲音，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想，今天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