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盒磁帶------------------------------------------，江晴似乎已經逐漸適應了新校園的生活，周一至周五住校，周末便回到姑媽家。，表姐周小曼難得休息一天，拉著江晴出門逛街。“你成天窩在家里不悶嗎？走，我帶你去縣城轉轉。”，能逛的地方就那么幾個。步行街、超市、兩三家服裝店，然后就是街角那家音像店。“這店開了好多年了，”表姐推開門，“我上初中那會兒老來，買了幾張碟，現在都在家落灰。”。，貨架擠得滿滿當當。流行歌手的CD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封面花花綠綠的。往里走，貨架上的東西越來越舊——積灰的磁帶、不知道哪個年代留下來的打口碟、被翻爛了的歌本。。墻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海報，上面的歌手她已經叫不出名字了。，一進門就蹲在流行區翻看起來。。，停下來。，整整齊齊碼了好幾層，但看得出來很久沒人翻過了，上面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她掃了一眼，大多是些老歌合集、翻唱帶、還有幾盒她沒聽過的樂隊。。，看不清是什么圖案。側邊印著幾個字——是一支她已經忘了名字的樂隊，小學的時候父親車里放過。那時候她聽不懂，只覺得吵。后來學了鋼琴和樂理，才聽出里面的東西不簡單。。
同一時間，另一只手也從貨架對面伸了過來。
兩只手幾乎同時捏住了那盒磁帶。
江晴愣了一下，抬起頭。
通過貨架縫隙的對面，又看到了那個白頭發的男人，他正低著頭，看著那只同樣捏著磁帶的手。
白毛。
他也認出了她。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那排磁帶撞在一起，眼里都藏著一絲驚訝。
江晴的手指還捏著磁帶的一角，他的手指捏著另一邊。誰都沒松手，誰都沒先說話。
音像店里放著一首慢歌，表姐在門口跟老板討價還價：“這張碟能不能便宜點？都這么舊了……”
那些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最后，是白毛先松的手。
他把手縮回去，**褲兜里。看了她一眼，下巴朝那盒磁帶抬了一下。
“你要？那你拿。”
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來是在讓著她，還是懶得跟她搶。
江晴把磁帶從貨架上拿下來，攥在手里。
“……你也聽這個？”她問。
白毛看了她一眼。
“以前聽過。”
“現在呢？”
他沒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磁帶上，停了一會兒。
“沒了。”他說。
“什么沒了？”
“以前那盒磁帶，壞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江晴注意到，他說“聽壞了”的時候，眼皮垂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那盒磁帶。
封面褪色，邊角磨損，應該是最后一盒了。
她沉默了兩秒，然后把磁帶遞過去。
“那給你吧。”
白毛看著她遞過來的磁帶，沒接。
“不用了。”
可江晴仍保持著把磁帶遞給他的動作。
白毛沒說話。
他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后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接過了那盒磁帶。
他把磁帶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揣進手里。
“多少錢？”他問。
“什么？”
“這盒帶多少錢？”
江晴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白毛看了她一眼，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放在貨架上。隨后從她身邊徑直繞過，但微微碰了她一下，她沒在意。
老板走過來，看了一眼那盒磁帶空了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白毛的背影，識趣地沒吭聲。他拿起那張十塊錢，揣進兜里。
然后他轉頭看見江晴還站在那兒，隨口說了一句：“那盒帶放了好幾年了，沒人買。今天倒是有人要了。”
白毛已經轉身出去了，穿過音像店狹窄的過道，推門離去。
表姐從門口探過頭來：“咦，剛那個人是那個…誰來著？”她拍了拍頭，像是懊惱自己忘記了什么重要的人物。
她站在原地，看著貨架上那盒磁帶原來的位置。
“你還買不買東西啊？”表姐在門口喊她。
江晴回過神來，隨便拿了一盒英語聽力磁帶，走到柜臺付錢。
表姐挽著她的胳膊往前走，聲音里帶著幾分警惕的提醒：“剛才那個白頭發的，以后碰見離遠點，聽到沒有？街頭混混，沒一個安分的。”
江晴沒有說話。
表姐沒再問了。
江晴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她把手伸進包里準備拿錢包，卻摸到了那盒磁帶，這盒磁帶什么時候進了她的包里？
是他。
她低頭看了一眼——封面褪色，邊角磨損。那支樂隊名字還看得清。
“走了，發什么呆！”表姐大聲喊她。
江晴沒理。
她把磁帶塞進包里，轉身就往外走。
“哎——你去哪？”
表姐在后面喊，她沒回頭。
江晴出門后，左右張望，街上已經看不到那個白色的影子了。
左邊是步行街，人多。右邊是一條老巷子，沒什么人。
她往右走了幾步，才看到巷子盡頭有一抹白色閃了一下。
她快步跟了上去。
表姐追出來，在她身后喊：“江晴！你干嘛去？”
“表姐，你先回去。我有點事。”她頭都沒回。
“什么我先回去？你要去哪——”
表姐的聲音被甩在身后了。
江晴加快了腳步。
巷子通到另一條街。她拐過去，聽到前面有摩托聲。
幾個人圍在路邊，有的靠在摩托上，有的蹲在地上抽煙。
白毛站在最里面，背對著她，正在點煙。
她走過去的時候，有個人先看到了她。
“喲——”
那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江晴沒理那些目光。她站在那群人面前，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找白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了。
沉默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又一個找白毛哥的——”
白毛在里側轉過身。
看到她的時候，他明顯頓了一下。手里的煙還捏著，沒點。
旁邊三四個混混齊刷刷看向江晴。
有人吹了聲口哨。
“這誰啊？白毛哥，你認識？”
“長得夠好看的，哪來的？”
白毛沒理他們。他看著江晴，皺了皺眉。
“……你怎么在這？”
江晴沒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從包里掏出那盒磁帶，遞過去。
“你的。”
白毛低頭看了一眼，沒接。
“……就為了這個？”
“嗯。”
旁邊有人笑了：“白毛哥，人家專門給你送東西來的。”
“閉嘴。”白毛沒回頭，罵了一聲。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笑了。
白毛看著江晴，沉默了兩秒，然后接過那盒磁帶。
他的手指不小心從她手背上蹭過去，
她沒縮。
她抬起頭，直直看著他，不帶一絲閃躲，
“你叫什么名字？”
白毛愣了一下。
旁邊那幾個混混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女孩，敢直接問白毛的名字。
白毛把磁帶揣進兜里。
“……陳囂。”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巷子里很安靜，所有人都聽到了。
江晴低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陳囂。
“哪個囂？”
“囂張那個囂”
隨后她抬頭再次看向他，也沒等他問。
“我叫江晴。”
白毛又愣了一瞬，隨后點了點頭。
旁邊又有人小聲起哄說：“白毛哥，人家專門來問你名字，啥意思啊？”
“叫**滾。”
白毛沒回頭，那人已經笑著往后退了兩步。
白毛轉過頭，看著江晴。
“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江晴沒接話。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群人——有人叼著煙，有人蹲在地上玩手機，有人正偷偷打量她。
那些人看起來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但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倒是最好惹的那個。
“那你覺得我該去什么地方？”她看著他的眼睛。
白毛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
然后他轉過去，對那群人說了兩個字。
“都滾。”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陸續走了。
有人經過江晴身邊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但沒人敢說什么。
巷子里安靜下來了。
白毛轉回來，看著她。
“走吧。”
江晴沒動。
“你還沒回答我。”
“回答什么？”
“我問你的問題。”
白毛沉默了幾秒。
“……反正這里以后別來了。”
“為什么？”
他沒回答。
他從兜里摸出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里。
“因為…這里臟。”
江晴看著他。
“我不嫌臟。”
白毛沒接話。
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又塞回去。
“……你該走了。”
江晴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從包里拿出一支圓珠筆。
他還站在原地，叼著那根沒點的煙，看著她的方向。
她轉過身，倒回來，一步步走近他，然后伸出手拉起他的一只手掌，他想抽回，她沒讓。然后她拿起那支圓珠筆飛快在他手上寫了什么。
她轉回去，走了。
白毛看著她走遠，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把那根煙從嘴里拿下來，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掌看看她寫了什么———她的**號。
他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很久。
他閉上眼睛，又罵了一句。
“有病。”
聲音很輕，不知道罵的是她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