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看著我，笑意還掛在臉上。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不輕。
"小衛啊。"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語氣，盡管他只比我大二十幾歲，"辛苦了。爸生前多虧你照顧。"
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紅包，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紅包很薄。憑經驗判斷，里面大概兩千塊。
"以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篤篤響。
錢敏華跟在他后面，經過我身邊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一眼。她在打電話，聲音不低：
"......對對對，別墅拿到了，錦瀾路那個......你幫我約個設計師過來看看，那個花園我想改成露臺，弄個**區......"
她的聲音漸漸遠了。
我想起那些月季。
老爺子每天都要我扶他到花園里看一眼。到了后來他坐不了輪椅了，我就拍照給他看。他會用枯瘦的手指點著屏幕說："這朵開得好。你明天多澆點水。"
霍婉寧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衛珩，爸最后幾天......謝謝你照顧。"
她說得很輕。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清脆的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然后消失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聲悶響里。
遠房親戚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了。有人經過我身邊時還在笑，笑聲壓得很低，但足夠我聽見。
會議室很快空了。
椅子東倒西歪，桌上留著幾個紙杯，有的還剩半杯水。
只剩我，和周正清。
他沒有急著走。
他把文件夾放進公文包，拉上拉鏈，然后抬起頭看著我。
"衛珩先生。"
我抬起頭。
他從公文包的夾層里拿出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很厚，微微鼓起來。封口處蓋著一枚紅色的火漆印，上面壓著一個篆體字。
我看清了那個字。
無。
又是"無"。
"這是霍老先生在立遺囑之外，單獨委托我轉交給你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推到我面前。
"他交代過，必須在遺囑宣讀完畢、所有家屬離開之后，由我親手交到你手上。任何情況下，不得讓第三個人在場。"
我看著那個信封。
火漆印上的"無"字，跟遺囑上那個"無"字是同一種筆跡。
"如果方便的話......"周正清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這里的會議室還有十五分鐘的使用時間。你可以在這里打開。"
我搖了搖頭。
"我回去再看。"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腳步。
"衛珩先生。"
"嗯？"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我，聲音沉穩——
"霍老先生生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我這輩子看人無數，看走眼的比看準的多。但最后這一個，我沒有看錯。"
然后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緩緩合上。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桌上的紅包還在。
我拿起來，放進口袋。
然后拿起那個信封。
火漆印壓在我指腹下面，凹凸分明。
老爺子，你到底想跟我說什么？
2
我沒在律師事務所打開信封。
拿著它出了寫字樓，坐地鐵，轉了一趟公交，又走了十五分鐘的路，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一室一廳，月租八百。
推開門，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我已經快一個月沒回來了——老爺子最后那段時間，我二十四小時守在別墅，睡在他房間隔壁的小床上，連續三十多天沒離開過一步。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還算干凈。墻皮有些泛潮，靠窗那面墻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朵云。廚房的水龍頭在滴水，啪嗒、啪嗒，一下一下。
我先去擰緊了水龍頭。
然后打開窗，讓風進來。
窗外是城中村典型的景色——握手樓之間掛滿了衣服，花花綠綠的床單和內衣褲在風里晃蕩。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糾纏在頭頂。遠處有人在喊"收廢品"，拖著長腔，一聲高一聲低。
我燒了壺水，倒了杯白開水，坐到桌前。
信封放在桌上。
牛皮紙的顏色很沉，火漆印在上面像一枚勛章。
我喝了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