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賴地在院子里轉悠，看見我蹲在墻角曬太陽。
"小東西。"她叫我。
她從來不叫我名字。
我沒有告訴她我的名字。她也沒問過。
"過來。"
我走過去。恭恭敬敬，低眉順眼。
她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跪下。"
我跪了。
她從侍女手里接過一塊糕點，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吃？"
我喉結滾動。那塊糕點散發著甜膩的香氣，我的胃條件反射地痙攣了一下。
"想吃就叫兩聲。"
我抬頭看她。
她笑盈盈的，眼睛彎成月牙。
十二歲的小公主，被千萬人寵愛著長大的天之驕女。
她并不覺得自己在做什么**的事。
在她眼里，我和院子里養的那只鸚鵡、池塘里的金魚沒有區別——都是玩物。
讓鸚鵡學說話，讓金魚追手指，讓我學狗叫。
對她來說，性質是一樣的。
我不肯叫。
她也沒生氣。只是把糕點隨手扔到地上，踩了一腳，然后笑嘻嘻地走了。
那天晚上，給我送飯的小太監說："公主殿下吩咐了，明日起你的飯食減半。"
我第一次意識到——
她從來沒有"救"我。
她只是把我從街上撿回來，換了一種方式，慢慢地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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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減半的飯食只是開始。
后來的日子，她翻出了更多花樣。
心情好的時候，她讓我跪在一旁替她研墨。不許動，不許出聲，跪到她寫完一整篇大字——通常是兩個時辰。膝蓋跪在冷硬的青磚地上，痛到失去知覺。
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更難挨。
有一回她和太傅鬧了不快，回來氣沖沖地摔了一地東西。然后看見了縮在角落的我。
"過來。"
我過去了。
她看著我，忽然伸手，把手里還剩半盞的冷茶潑在我臉上。
茶水灌進眼睛里，澀得睜不開。我下意識抬手去擦。
"誰讓你動的？"
我手僵在半空。
她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表情已經從暴怒轉成了某種……玩味。
"淋著。不許擦。"
我站著。茶水混著茶葉沿著臉頰往下淌，流進領口，涼津津地貼著皮膚。
她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生氣了？"她問。
我搖頭。
"騙人。"她站起來，湊到我面前，仰頭看我——彼時我雖然瘦弱，但個頭已經躥起來了，比她高了半個頭。
她伸手，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我的喉結。
"你看，你在抖。"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愉悅得像發現了新玩具。
是。
我在抖。
但不是生氣。
是恨。
她不知道恨。一個從小被捧在云端的人，從來沒有體會過恨是什么滋味。
所以她分辨不出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年。
三年間，她往我身上潑過茶水、墨汁、湯羹。讓我在雪地里罰站過整夜。讓我跪著給她當腳凳。在她的貴女朋友來做客時把我像猴一樣牽出來展示。
"這是我養的小東西，好看吧？可惜是個啞巴——"
我不是啞巴。
我只是學會了不開口。
因為開口只會換來更多的折辱。
她身邊的侍女太監們也有樣學樣。偷偷在我的飯里摻沙子，在我睡覺時潑冷水，用**我的后背然后在我痛到蜷縮時捂嘴笑。
我問過自己無數次——為什么不走？為什么不趁夜**逃出去？
答案很簡單。
走了，我會死在街上。
留下來，至少還能活。
活著，才能等。
等到什么？
十歲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要等。
轉折發生在第三年冬天。
那天她不知從哪弄來一只銅手爐，非要看我赤腳在雪地里站到膝蓋沒入積雪。
我站了兩個時辰。
雙腳完全沒有了知覺。
然后她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我發紫的腳趾，皺了皺眉。
"怎么這么丑。"
她轉身要走。
我動了。
不是有意識的動作。只是膝蓋在那一刻徹底失去了支撐力，身體往前栽去。
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裙擺。
她尖叫了一聲，被我帶得踉蹌了一步。
沒有摔倒。
但她的裙擺被我攥出了褶皺。
整個院子安靜了。
侍女們臉色煞白。
她慢慢轉過身來，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我，看著我攥住她裙角的那只凍得發黑的手。
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厭惡。
"松手。"
我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