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的語氣，跟小時候找外人借錢一模一樣。
我沒回她那條語音。
把手機扣在枕頭邊，翻了個身。窗簾拉不嚴，走廊的燈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在地上拖出一條白杠子。
那天下午主治醫生查房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
“炎癥指標還沒降到正常范圍，明天再查一次血，如果白細胞還高，可能要考慮手術。”
我問什么手術。
他說膽囊切除。
他翻了翻我的病歷，問了一句：“家屬呢？有些情況最好當面談。”
我說好。
然后他走了。我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其實我想說的是——沒有家屬。但這句話說出來太難聽了。一個五十九歲的女人，躺在醫院里說自己沒有家屬，護士會用什么眼神看我？
我不怕別人可憐我。我怕的是，被可憐了之后，我自己也開始覺得自己可憐。
那天晚上九點，她發了第二條微信。文字。
“媽，錢的事我跟陳浩商量了，他說要不先找他表哥借。你那邊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別為難自己。”
算了。別為難自己。
我把這八個字看了三遍。然后發了一條消息過去：“你這周能不能來醫院一趟？”
消息發出去。已讀。
沒有回復。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已讀，沒有回復。
我關了手機。翻過身，面朝墻。墻上靠近床頭的位置有一塊水漬，干了以后留下的痕跡，形狀像一只閉著眼睛的鳥。
凌晨一點半，手機震了。
她回了：“媽，這周真走不開。小果支氣管炎還沒好利索，公公那邊手術定在周五，家里一堆事。我看看下周有沒有空。”
下周。
我算了算，到下周，我可能已經出院了。也可能進了手術室。
“行。”我回了一個字。
然后打開手機銀行。
轉賬記錄一頁一頁往下翻。
一月一號，轉賬5000。二月一號，轉賬5000。三月一號，轉賬5000。
一直翻到這個月。三十個月。十五萬。
不算多。但對一個每月退休金四千二的人來說，這筆錢是從牙縫里一點一點省出來的。
我為什么要轉這個錢？
因為她結婚的時候跟我說，媽，陳浩家條件一般，我們剛買了房，壓力大。
因為她生孩子的時候跟我說，媽，奶粉紙尿褲太貴了。
因為她每次打電話來，開頭第一句永遠是“媽”，第二句永遠跟錢有關。
而我每次都轉。因為我覺得，我是**。她開口了，我就得給。
她爸走得早。車間里的沖壓機出了故障，他去修，沒修好，人沒了。那年思涵十歲。從那以后，我一個人帶她，白班夜班連軸轉，供她讀完大學，幫她湊了嫁妝。
我以為我該做的都做了。
直到她婚禮那天。
司儀讓她對父母說幾句話。她先轉向公婆那邊，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說了一大段。說公公婆婆把陳浩培養成才，說婆婆對她像親女兒，說這個家她一定會好好經營。
然后她轉向我。
停了一下。
“也謝謝我媽。”
四個字。
我當時坐在主桌上，手里端著一杯橙汁——我不喝酒。杯子上有水珠，滑下來，滴在桌布上。
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場**的婚禮。
只有我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橙汁晃來晃去，差點灑出來。
司儀笑著圓場，音樂響起來，大家繼續吃飯敬酒鬧新房。
沒有人注意到那四個字。
只有我記得。
從那天開始，我每個月一號準時轉五千塊。不是因為她需要，是因為我怕如果連這個都不做了，我在她的生活里就徹底沒有位置了。
但現在我想通了。
三月一號，我轉了。
四月一號，我不轉了。
這個決定在腦子里翻來覆去了很久。久到邊角都快磨毛了。
今天，它終于落地了。
第三章 停掉每月塊
四月二號，住院第七天。
主治醫生早上查房，說了個好消息：白細胞降下來了，炎癥在消退，暫時不需要手術，再觀察一天，指標穩定就可以出院。
壞消息是：膽囊壁增厚，結石不少，早晚還得做手術。讓我出院以后找時間約擇期手術，最好三個月以內。
“回去以后飲食注意，油膩的別吃，雞蛋黃少吃，酒就不用說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還有，你的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