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拐進來，車鈴按得又急又響。“林老師！有信！”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干，接過信。信封上貼著一張八分的郵票，郵戳模糊，寄出地址是一個她沒聽說過的地名。落款兩個字：陸懷舟。
她站在院子里就把信拆了。
第一遍讀得很快，像是怕信會跑。讀完了，她站在晾衣繩旁邊，攥著信紙，又從頭讀了一遍。第二遍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看。
第三遍的時候，她坐在了門檻上。
信不長，寫滿了大半張紙。說到了新的地方，山很高，夜里能聽到風聲。說分到了新被子，厚，晚上睡得好。說你要按時吃飯，懷舟說你胃不好，別喝涼水。
林小禾盯著那頁紙，忽然笑了一下。
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那種發現了什么之后，不知道該說什么的笑。
她認得陸懷舟的字。
陸懷舟寫信從來不好好寫。他的字潦草、歪斜，像雞扒的，“懷”字永遠連筆寫成一團亂麻，“舟”字更離譜——他總寫成“周”，劃掉，在旁邊改一個歪歪扭扭的“舟”。她以前拿這個笑過他。他撓撓頭說，小時候沒好好練字，現在改不過來了。
可眼前這封信。
橫平豎直。每一筆都用力，像是刻在石頭上的。沒有一個錯別字，沒有一個寫錯后劃掉的痕跡。“懷舟”兩個字——端正，流暢，一筆就寫對了。
這個人不是陸懷舟。
她把信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水燒開了，灶上的壺嗚嗚響。她進去關火，灌了暖瓶，然后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又把信掏出來看了一遍。
這一次她不是看字，是看話。
“懷舟說你胃不好，別喝涼水。”
這句話不是對她說的。是對“小禾”說的。但這個“小禾”不是她。
她胃不好，是真的。但陸懷舟不知道。他們訂婚才半年，還沒一起生活過，她沒跟他說過胃的事。這不是陸懷舟轉述的。
這是他編的。
林小禾把信紙按在膝蓋上，用掌心撫平折痕。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他蒙對了，但這句編出來的話，偏偏是真的。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沒有哭。
陸懷舟走了。
那個寫信的人想告訴她，但不敢。于是編了一個“我很好”，編了“山很高”，編了“懷舟說你胃不好”。
她沒有拆穿的理由。
因為如果拆穿了，她就得面對那個真相。
而她還沒有準備好。
第二個月，郵差老周又來了。
信比上一封厚一點。郵戳是同一個鎮，寄信的時間是上一封信之后整整一個月。準時得像交了作業。
她拆開。
信里寫了外面的見聞。說山上的雪化了，河水漲了不少。說去鎮上寄信的時候看到有人在賣桂花糕。然后他寫了一句——
“懷舟說你喜歡桂花。”
林小禾把這句話讀了兩遍。
陸懷舟從來不會說她喜歡桂花。因為陸懷舟知道她喜歡的是梔子。桂花是陸懷舟自己喜歡的花。他以前說過，等結婚以后要在院子里種一棵桂花，“秋天一開花，整條巷子都是香的”。
這個人知道陸懷舟喜歡什么。但不知道她喜歡什么。
他用陸懷舟的記憶在寫信。他問了一個陸懷舟才會問的問題。
林小禾把信合上。
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落下去，像是冬天往井里丟一塊石頭，過了很久才聽到撲通一聲。
她找出紙筆，鋪在桌上。蘸了墨水，寫了一個字。
然后劃掉。
再寫。再劃掉。
最后她寫了一行字：“桂花還沒開。開了我給你寄一包。”
她把信封好，寫上地址，貼上郵票。第二天一早，走到鎮上的郵局，把信投進那個綠色的郵筒。
信掉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她站在那里，手還放在投信口上，沒有立刻收回來。
她不確定自己寄出的是什么。不是質問，不是告別。更像是一個信號。
她在告訴那個寫信的人：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我不說破。
你可以繼續寫。
郵局的工作人員認得她，從窗口探出頭來：“林老師，寄信啊？給懷舟的？”
“嗯。”
“懷舟在那邊還好吧？”
“挺好的。”她說，“他讓我好好吃飯。”
然后她轉身走了。
那封信，她沒有在鐵盒里留底。她只留了寄出去的記憶。很多年以后，陸念翻遍鐵盒也沒找到***回信。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
那年冬天，陸懷舟的母親中了風。
消息是鄰居來傳的。陸母一個人在家，摔倒在廚房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送到醫院的時候，右半邊身子已經不能動了。
林小禾趕到醫院的時候，陸懷舟的父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頭埋在手里，整個人縮成一團。他看見林小禾，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懷舟呢？”他問。
林小禾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