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看著碗里的香蕉泥，嘴里的念叨停了。他舀了一勺放進嘴里。然后他的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正好打在歌的拍子上。拍子錯了——快了一點——但他自己不知道。他只是在聽。
蘇妍把手機放在窗臺上，靠在墻邊等。走廊里《***》放了三遍，老人吃完最后一口香蕉泥，把塑料碗放在窗臺上。她關掉手機，把碗收走，端起水杯。老人已經安靜下來，靠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半閉著。她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聽見他嘟囔了一句什么。這次不是念叨，是“謝謝”——含含糊糊的，但她聽懂了。
她把水杯放在他手邊，沒說話。
中午休息時間，蘇妍在休息室里吃午飯。
她從食堂打了一份飯菜，坐在靠墻的塑料凳子上，飯盒放在膝蓋上，拿筷子夾菜。休息室里只有兩個人，她和周姐。電熱水壺燒開了，周姐拔掉插頭，往一個塑料盆里倒了一點熱水，又兌了點涼水，試了試溫度。然后她把右手放進去。
水漫過手腕。周姐沒說話，閉著眼睛靠進椅子里。熱水在塑料盆里冒著極薄的白色蒸汽，消毒水的味道被熱氣帶上來，和休息室里的飯味混在一起。蘇妍繼續吃飯，筷子碰到鋁飯盒的碗邊，發出輕微的聲音。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周姐把手從水里拿出來。她的手被泡得發紅，皮膚上的皺紋都撐開了。她用左手握住右手腕，輕輕掰了一下。
咔噠一聲。
手腕關節響了一下。周姐沒抬頭，拿起旁邊一塊干毛巾，慢慢擦手。毛巾擦過虎口的時候，她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天越來越干了。”
蘇妍沒接話。她吃完飯把飯盒扣好，站起來去水池邊沖洗。水龍頭開得很小，筷子在水流下轉了幾下，洗干凈了，放在旁邊晾干。
周姐把手擦干，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手指張開，合攏，再張開。動作很慢，像在做一套她自己設計的康復操。蘇妍見過這個動作很多次了——每次周姐泡完手都會做一遍，同樣的順序，同樣的節奏。第一年的時候她覺得這是培訓課上教的，第二年的時候她知道不是。
“下午三號床翻身你來？”周姐問。
“我翻。”蘇妍說。
周姐點了點頭，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來。她走到休息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
“趙秀英今天吃飯怎么樣？”
“還行。”蘇妍說。
周姐沒再問，推門出去了。
下午兩點，蘇妍推著護理車走到趙秀英房間門口。
趙秀英靠床頭坐著，腿上攤著一張舊報紙。她看報紙不用戴眼鏡，臉湊得很近，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她在拼那些她不認識的字。蘇妍敲了敲門框，趙秀英抬起頭，看見是她，把報紙折了放在枕頭底下。
“梳頭？”
“嗯。”趙秀英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木梳子，遞過來。
蘇妍接過梳子，站在趙秀英身后。木梳子的齒從發根往下劃，在干枯的發絲間遇到輕微的阻力。她用左手攏住一綹頭發，右手慢慢往下梳。梳到發尾的時候，趙秀英的頭發會纏在梳齒上，她用拇指輕輕拈開，再繼續下一綹。
梳了大概一半，趙秀英開口了。
“你家是哪兒的？”
蘇妍的手沒停。“承德下面的。一個小地方。”
趙秀英點了點頭，幅度很小，梳子在蘇妍手里跟著她的動作偏了一下。蘇妍把梳子調正，繼續往下梳。
“那地方我去過。”趙秀英說。
蘇妍從梳齒間拈下一根白發。“您去過？”
“嗯。以前紡織廠有個姐妹就是那兒的。”趙秀英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窗外，窗簾還是拉著半扇，另外半扇留了一條縫。光照在她膝蓋上那條灰藍色棉布褲子上。
蘇妍等了幾秒，以為趙秀英會繼續說下去，但她沒有。她閉著眼睛讓蘇妍繼續梳，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梳子路過的時候無意間帶出來的一小段線頭，和別的線頭沒什么兩樣。
蘇妍繼續梳。
梳到左耳上方那片頭發的時候，趙秀英的頭微微偏了一下。蘇妍順著她的動作調整了角度，梳子繼續往下劃。這時候趙秀英低頭看了一眼蘇妍的手。她的視線落在蘇妍右手的虎口上——那塊濕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