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酒------------------------------------------，最忙的不是我，是林志遠。，比我自己還上心。訂飯店、通知人、定時間，跑前跑后，臉上掛著笑，嘴上也甜：“宋哥，這是你大喜的日子，必須好好慶祝。”，可又說不上來。：“志遠這回挺熱情啊。”。，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句：“你自己多留個心眼。”，老婆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我要提拔的事，難得高興了一回。晚飯時給我夾了兩次菜，還開了瓶啤酒。“你可算出頭了。”她說，眼睛里有光。。，她往我這邊湊了湊。我能聞到她頭發上的洗衣粉味，和年輕時一樣。。“累。”我說。，背過身去，被子被拽得窸窣響。，我摸著掌心的十字紋，突然覺得這紋路像道裂縫，把日子裂成了兩半——她要的“出頭”，和我扛不住的“累”。，手指捏著牙刷都發飄。鏡子里的自己眼泡浮腫，眼底泛著***，像蒙了層霧。
老婆倒是精神了，哼著歌做早飯。
“你今天不是有飯局嗎？少喝點。”她叮囑了一句，出門上班了。
我坐在沙發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到了單位，看報表時字在紙上打轉。拿起保溫杯想喝口茶，手一抖，水灑在袖口，燙得胳膊發麻，卻沒力氣立刻擦掉。
林志遠一早就來我辦公室：“宋哥，中午咱們去福滿樓，我都訂好了。用的是科里的公共基金，你放心。”
公共基金。
我愣了一下。那是科里大伙湊的錢，平時用來買個茶葉、請個客什么的。按說個人慶功用這個錢不太合適，可他都張羅好了，我也不好說什么。
“行。”我說。
他又說：“單位的車我也安排好了，到時候一塊兒坐車去。”
公車私用。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可嘴上還是沒說什么。
快到中午，林志遠領著七八個人過來了。
“宋哥，走吧。”他笑呵呵地說。
我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扶著桌子穩了穩。
“沒事吧宋哥？”有人問。
“沒事，沒睡好。”我說。
福滿樓是縣城最好的飯店。包間里擺了一大桌，冷碟熱菜上了十幾個，還有兩瓶白酒。
茅臺。
推開包間門的瞬間，茅臺的酒香混著油煙味沖過來，胃里猛地一陣翻攪。我趕緊用手按住肚子，彎腰咳了兩聲。
沒人注意到我指甲掐進了掌心。
林志遠親自倒酒。先給我倒滿，又給其他人倒。
“宋哥，今天你是主角，你坐主位。”他把我讓到正對門的位置。
酒過三巡，林志遠站起來，端著酒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咱們聚在這兒，是為了恭喜宋哥——咱們的新科長。”他看著我，聲音洪亮，“宋哥在咱們科干了十幾年，兢兢業業，任勞任怨，這個科長，實至名歸！”
有人鼓掌。
“這杯酒，我敬宋哥。”林志遠舉起杯子，“我先干為敬。”
說完，一仰脖子，整杯白酒下去了。
所有人看著我。
我端起酒杯，手指收緊。掌心的十字紋被杯沿壓得發疼，像爺爺最后那次攥著我的手——他當時是不是也想說“別接”？
頭本來就暈，酒氣一沖，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我知道自己不該喝，可這場面，不喝不行。
林志遠帶頭干了，我要是磨嘰，就顯得我小氣。
別人都看著呢。
我一咬牙，把酒送進嘴里，仰頭咽了下去。
白酒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里。
杯子還沒放下，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眼前的東西開始重影，耳朵里嗡嗡響。視線落在自己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道十字紋在酒氣里晃，突然覺得它不是“道”，是根勒緊的繩。
“宋哥？宋哥？”
有人在叫我。
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我想說“我沒事”，嘴張開了，沒發出聲音。
然后腿一軟。
椅子翻了。
后腦勺磕在地上的時候，我聽見一聲悶響，卻沒覺得疼。
意識模糊之前，好像聽見林志遠的聲音，又像不是——
“……這步棋……穩了……”
后面的字被人群的驚呼聲沖散，像水里的墨，暈開就沒了。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