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的辦公室------------------------------------------，越喝越淡，最后只剩水的味道。，窗戶對著一條梧桐街。我剛來的時候，梧桐樹才一人高，如今已經竄到三樓窗口，夏天遮出一片濃蔭。，我也老了。，十八歲當兵，二十一歲退伍，考了兩年公，二十三歲進土管局。到現在，整整十三年。，換一個副科長。。，有的調去了市局，有的升了副科、正科，連比我晚來好幾年的小宋——不，現在該叫宋主任了——都當上了辦公室副主任。就我，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坐著。。不是因為我干得多好，是原來的副科長調走了，位置空出來，論資排輩輪到我了。，看著手心里那道十字紋，覺得它像個笑話。道士說我絕非一般人，可一般人也不會像我這樣——三十六了，連個正科都沒混上。。抄報表、整理檔案、應付檢查，領導說啥就是啥。換個領導，我的活法還是一樣。，也沒人記得我。。清閑到我有大把的時間發呆，想一些沒用的事。。，看著我的時候，好像真有話要說。，兩個男孩，都是眼睛出毛病。
這些問題我想了無數遍，想不出答案，也就不想了。
日子還得過。
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換鞋，第二件事是往沙發上一躺。
老婆在超市上班，比我回來得晚。我就躺著看電視，等飯熟。
“你就不能動動？”老婆進門看見我那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一天到晚躺著，肚子比懷孕的還大。”
“累。”我說。
“累？你干了個啥就累？”
我不吭聲。她說的對，我沒干啥重活，可就是累。渾身沒勁，走兩步就喘，爬三樓都得歇一歇。
老婆催我去體檢，說血壓高得注意。我嘴上答應，一直沒去。怕查出啥來，也懶得去。
每天晚飯，我必須喝幾兩。
不喝睡不著。
老婆說我是酒癮，我說不是，就是習慣了。白酒便宜的那種，十幾塊錢一瓶，一頓喝個二三兩，頭暈乎乎的，好睡。
“你再喝，早晚喝出毛病。”老婆把酒瓶拿走，我又拿回來。
“就這點量，能有啥事？”
其實我知道自己身體不行了。有時候坐久了站起來，眼前發黑，得扶著桌子站一會兒才緩過來。偶爾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根針在里面扎。
可我不當回事。
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倒是老婆的嘮叨，比頭疼還煩人。
“你們局里那個老劉，人家跟你一年進的，去年就當科長了。”
“你那個同學趙強，人家開貨車都蓋了樓。”
“你就不能找領導說說？”
“我怎么說？”我被她說煩了，“我沒**沒人脈，拿啥跟人家爭？”
老婆不說話了。她心里清楚，我這話是實話。可實話歸實話，日子還得過。
兒子上小學，補習班、興趣班，一筆接一筆。
月底算賬，工資卡里剩不下幾個錢。
老婆在超市站一天，回來腳腫得跟饅頭似的。我看在眼里，啥也說不出來。
有時候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氣，更像是在算一筆賬——這個人，還值不值得跟著熬下去。
我沒敢細想。
那天下午，我正在抄報表，桌上的電話響了。
“宋三，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是周局長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周局長平時不找我，我這種小角色，跟他隔著好幾層。
我上樓的時候，腦子里閃過各種念頭。是不是報表出錯了？還是有人告我的狀？
敲門進去，周局長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文件。他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人的時候眼神不冷不熱。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局里研究過了。”周局長放下文件，看著我，“準備讓你當科長。下周就下文。”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局，您是說——”
“土地規劃科的科長。老張下個月退休，你頂上。”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嘴張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周局長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是個老實人，我知道。我就需要老實人。好好干，別***。”
別***。
這四個字，他說得不輕不重，可我聽出了分量。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我站在走廊上，腿有點軟。
不是高興，是說不上來的一種感覺。
后來我才慢慢回過味來——林志遠也想當這個科長。他是趙副局長的人，而趙副局長跟周局長一直不對付。周局長不想讓林志遠上，所以選了我。一個沒**、沒**、好控制的“老實人”。
我不是被賞識的。
我是被選中的。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整個科室都知道了。
有人來恭喜，笑容真假摻半。有人裝作不知道，見了面眼神躲躲閃閃。
林志遠是最后一個來的。
他站在我辦公桌旁邊，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宋哥，恭喜啊。”
那聲“宋哥”叫得我渾身不自在。他比我小不了兩歲，平時都叫我“宋三”，今天突然改口了。
“謝謝。”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周局長真是慧眼識珠。”他把“周局長”三個字咬得很重，“宋哥你跟著他好好干，前途無量。”
說完轉身走了，皮鞋踩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響。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明白——他恨我。
他覺得那個科長應該是他的。
他覺得我搶了他的位置。
辦公室的氣氛變了。有人刻意跟我走近，有人悄悄躲著我。吃飯的時候，以前坐一桌的人，現在分成了兩撥。
我夾在中間，渾身不自在。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點了根煙。
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街上灰蒙蒙的。我走在人行道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科長，正科級。
我等了大半輩子，終于等到了。
可它不是因為我干得好，也不是因為我能力強，而是因為——我“合適”。
合適當一顆棋子。
我摸了摸手心的十字紋，那道紋路還在，清清楚楚。
道士說我絕非一般人。
可三十六年了，我跟一般人有什么區別？
也許區別就在于——一般人的棋子，不會覺得自己是棋子。
我抬頭看了看天，月亮還沒出來，云層很厚，壓得很低。
心里有個聲音說：也許這就是命吧。
可另一個聲音又說：你手上的十字紋，到底什么時候才起作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還得上班。
下周，還要去科長辦公室報到。
至于以后——
我不敢想。
對了，我媽常念叨一句話：“三十六，是道坎。男人到了這個歲數，要么上去，要么下去。”
我當時不信。
現在想想，她說的也許沒錯。
只是我不知道，等著我的到底是升，還是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