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入1566------------------------------------------，在青磚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帶。，慢慢打著旋兒，從亮處升上去，在暗處沉下來?！皇菧幠欠N溫熱的苦，而是藥材在陶罐里擱久了之后，從內里往外滲出的、干燥而帶著酸澀的陳氣，混著檀香末和蠟油的氣味，像隔了夜的供桌上殘留的味道。，踩上去時會微微下沉，發出磚石相互摩擦的沉悶聲響。，大約是掃帚夠不到的地方，已久沒人清理了。那灰里混著線頭和碎紙屑，還有一粒不知什么時候落進去的干豆子，已經硬得像石子了。，又被光線刺得瞇了回去。，布料里塞的蕎麥殼被體溫焐得微熱，散發出一股糧食烘干后的焦香。，大約是舊棉絮，邊角硬邦邦的，壓得胸口發悶。他的手指攥了一下被角，指尖觸到布料上一個粗糙的補丁——那塊補丁是用不同顏色的布縫上去的，針腳很密，一圈一圈地將破口鎖住。，但布的顏色終究不一樣，新舊之間的色差在光線下格外分明。，腳踝露在被子外面，冰涼的空氣貼著皮膚爬上來，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窗紙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絲風，恰好落在他的后頸上，像一根冰涼的手指按在那里。。：深色木梁**屋頂，上面有暗褐色的蟲蛀痕跡和被煙熏出來的積年油光。，有幾片錯開了位置，透進來一線白天的光。光線是偏西的——如果是朝東的窗戶，晨光應該是從正前方**來的，但這道光是從側面打進來的，說明現在是下午。，糊著白紙，紙上有幾處被雨水洇黃的漬跡，還有一小塊用糨糊補過的破洞，糨糊干透了，變成半透明的褐色。：遠處有鐘聲傳來，不急不緩，三響一頓——京城寺廟里僧人報時辰的方式。
鐘聲過后，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檐角下鐵馬被風吹動時叮叮當當的碎響，以及更遠處隱約的街市聲——有人拉長聲音在吆喝什么，隔了幾道墻聽不真切。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斧頭落下時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然后是木頭裂開的脆響。
鼻子聞到的氣味：草藥味、檀香末、蠟燭油、棉被上陳年的汗味、蕎麥殼被烘烤后的焦香。
還有一種淡淡的霉味，不是潮濕的霉，是干燥的、積年的、被困在家具和衣物纖維里的那種霉。
像打開一口很久沒人動過的木箱時翻涌上來的氣息。
舌頭嘗到的味道：嘴唇干裂，抿了一下，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大約是牙齦出血了。喉嚨深處有藥汁殘留的苦味，已經很淡了，但舌根底下還壓著一縷。
皮膚感受到的溫度：上半身有被子覆蓋，還算暖和。下半截腿露在外面，腳踝冰涼。左側肩膀壓得有些發麻，大概是躺了太久的緣故。后腦勺下面的蕎麥殼枕頭表面被體溫焐熱了，但翻個身就能感覺到枕頭下面的布料是涼的。
這具身體的感官系統在正常工作。
他慢慢坐起來。
動作比他預想的要費力得多——光是撐起上半身，腰腹的肌肉就在發顫。手臂撐著床板時，手腕細瘦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面微微凸起。
被子滑到腰間，露出一件發白的藍布中衣，領口磨得起了毛，線頭斷了幾根，有幾處已經露出了里面的棉絮。棉絮發黃，被反復搓洗之后擰成了一團一團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蒼白，指節細瘦，指甲邊緣有倒刺——有些倒刺已經干了，翹起來一小截，扯一下會帶起一絲細細的疼痛。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毛筆磨出來的。
但那只限于握筆的幾根手指——手掌的其他部分皮膚細膩，一看就知道這雙手沒干過什么重活，也沒碰過兵器。
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紋清晰，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主線分明。
食指根部有一小塊發黃的繭，那是握筆位置偏下形成的。
他把手放下，抬頭環顧四周。
床腳站著一個女孩。
十四五歲的模樣，圓臉杏眼，雙丫髻上扎著褪色的**繩——頭繩已經洗得發白了，原本的顏色大約是大紅或桃紅。她穿著一件青布對襟比甲，里面是月白色小襖，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幾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劃傷的，已經愈合很久了。
她抱著一只粗陶碗，碗里冒著熱氣，白汽從碗口升起來，在她面前散開。她的手指被碗壁燙得微微發紅，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但她沒有松手。
她看著沈渡，眼眶先紅了。
然后她的嘴唇開始發抖。
“三爺——”
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哭腔。她把碗放在床頭的矮幾上，動作太快，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咚的一聲。她沒顧上那只碗，膝蓋一軟，半跪在床前，兩只手攥著被角，指關節泛白。
“三爺您可算醒了……您都睡了三天了……奴婢以為……”她的聲音斷了好幾次，每斷一次就深吸一口氣，但吸進去的氣又堵在喉嚨里出不來，變成一聲短促的抽噎。
“太醫院的張太醫來看過兩回，灌了兩劑藥下去也不見醒，他們說三爺這是虛癥，可是奴婢覺得不像——三爺您以前也病過，從來不會睡這么久——”
沈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在那里斷斷續續地說。
春雨趴在床沿上哭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才慢慢平復下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和鼻涕，袖子濕了一**。她站起來，端起那只碗，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三爺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沈渡接過碗。水是溫的，入口有一絲淡淡的甜——不是糖，是紅棗在水里煮過之后留下的余味，還有一種更淺的草藥氣息。他喝了兩口，覺得干澀的喉嚨被溫熱的液體潤開了，吞咽的動作順暢了許多。
他端著碗，沒有立刻還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
春雨愣了一下。她看著沈渡，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辨認什么。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她才開口：“奴婢……春雨。”
“春雨，”朱翊鈴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我睡了三天，這三天有人來過嗎？”
朱翊鈴的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一些，但仍然帶著沙啞——那是長時間不說話之后嗓子還沒完全恢復的狀態。
他說話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沈渡說話時句子是斷的，詞和詞之間有長短短的停頓，像在腦子里找每個字該放在哪里。
但眼前這個三爺說話的時候，句子是完整的、連續的，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該落的地方。
春雨感覺到了這個變化，但她說不出這個變化是什么，更不知道它是怎么發生的。
“來……來過。”春雨咽了一口唾沫，“太醫院的張太醫來了兩回。第一回是您暈倒那天，他把了脈，說是陰虛火旺，腑氣不通，開了安神降火的方子。第二回是第二天，您還沒醒，他又把了一次脈，說——”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說三爺底子太虛，這回怕是不好辦?！?br>沈渡沒有皺眉，也沒有嘆氣。他只是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空碗遞給春雨。
“還有什么人來過？”
“大廚房的劉嬤嬤來送過一次參湯，說是王妃吩咐的，給三爺補身子?！?a href="/tag/chunyu.html" style="color: #1e9fff;">春雨說，“她站在院門口沒進來，把湯交給奴婢就走了。”
朱翊鈴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王妃那邊的人，常來嗎？”
春雨搖頭：“不常。王妃院里的人，平日里從不往咱們偏院里來?！彼肓讼耄盅a了一句，“從奴婢進府到現在，王妃那邊主動往這兒送東西，就這一回。”
朱翊鈴把這句話在腦子里放了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他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地上。青磚地面冰涼刺骨，腳趾碰到磚縫里嵌著的陳年泥土和碎石，粗糙的觸感沿著腳底傳上來。
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眼前發黑，太陽穴跳了兩跳，耳膜里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他扶著床柱站了片刻，等待那陣眩暈退去。等他能看清東西的時候，他看到床柱上被摩挲得發亮的漆面——那是無數次把手搭在上面之后留下的痕跡。
他走到窗前。
推開窗戶是一個需要花力氣的動作——窗框受潮膨脹了，卡在窗槽里，他推了兩下才推開一道縫。冬日的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干燥的塵土味和遠處隱約的市聲。他透過窗縫往外看——院子不大，大約兩丈見方，地上鋪著青磚，磚縫里生著枯黃的細草。
兩棵老棗樹種在院子中央偏左的位置，樹干粗壯，樹皮開裂，枝干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幾根僵硬的骨頭。墻根下堆著幾塊舊炭和一捆枯枝，大約是備用的柴火。墻角有一口陶缸，缸口結了一層薄冰。院子里沒有人。
他看了一會兒，關好窗，走回書案前。
書案上的東西不多。一方硯臺，硯池里殘留著干成黑色硬殼的墨汁。兩三支毛筆，筆頭的毛已經分叉了，插在一個粗瓷筆筒里。一盞油燈，燈盞里還剩一截燈芯，泡在淺淺的油里。一本攤開的書——《大學》，翻開的那一頁停在“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一句上。
旁邊放著一塊半截的墨條，表面已經磨出了凹槽。紙是粗糙的竹紙，邊緣不齊，上面沒有任何字跡——原主還沒來得及在上面寫什么。
他拿起那本《大學》翻了翻。書頁邊緣有很多處卷角，有些被撫平了，有些沒有。扉頁上有原主用細筆寫下的名字——朱翊鈴。
三個字寫得勉強齊整，“翊”字的羽字旁寫得尤其歪，左邊的“立”和右邊的“羽”幾乎分了家。他看了片刻，合上書，放回原處。
沈渡心想，從今天往后這就是我的新名字了，隨后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椅子是舊的榆木圈椅，坐面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靠背上有一道裂痕，用細麻繩捆扎著。坐上去時，椅面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往后靠了靠，椅背那根捆扎過的裂痕在他的肩膀后面，他能感覺到麻繩透過衣服的輕微摩擦。
窗外的光在移動。從窗紙的亮度變化來看，太陽正在往西沉。他坐在這里，安靜地感受著時間在這個陌生的空間里流淌。遠處的街市聲漸漸淡了，劈柴聲也停了，只剩下檐角的鐵馬還在風里叮當地響著，和炭盆里偶爾發出的、火星爆裂的細微聲響。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指尖正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什么。他停下來，看了看自己畫出的痕跡——那是他以前開電話會時在桌面上亂畫的習慣。他畫了半個圓和一條切線，像某種未完的幾何圖形。他把手心貼在那道痕跡上，用力按了一下，仿佛在確認桌面的硬度和溫度。
然后他站了起來，走向那扇門。
門外的世界，他還沒真正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