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端起最后一杯茶準備潤潤嗓子，他突然抬手招了服務員。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條淡粉色的疤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下方，指節(jié)粗大，指甲剪得極短，每一根手指都像干過重活的，和這間餐廳的水晶燈與法式桌布格格不入。
"你好。"他說，聲音比剛才吃飯時低了一點，"這些菜，能幫我打包嗎？全部。"
我愣住了。
包間的燈光是暖橙色的，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開玩笑。
我叫蘇婉，今年二十七歲，在家里的慈善基金做項目統(tǒng)籌。對面這個相親對象，是我**老牌友陳阿姨介紹的，叫顧城，三十歲，簡歷上寫的是"自由職業(yè)"。我們約在京城東邊一家人均一千二的私房菜館，聊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感覺還行。他話不多，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接得住。聊到我做公益時一度跑題去了山區(qū)支教的事，他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句，都在點子上。
我以為這頓飯吃得不錯。至少在他叫服務員之前，我是這么以為的。
"打包？"我放下茶杯，"全部？"
桌上還剩大半桌菜。松茸湯、蟹粉豆腐、黑椒牛仔骨，加上那碗已經見底的白粥。這些菜是我點的，他菜單翻了兩遍，什么也沒加。倒是那碗二十八塊錢的白粥，他喝得一滴不剩，碗底干凈得像洗過。
服務員遲疑了一下，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能理解她的猶豫。這間餐廳的客人，菜剩大半桌不眨眼的多了去了，主動要求全部打包的，他大概是頭一個。
"麻煩了。"顧城又說了一遍，語氣客氣，但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意思。
"好的，稍等。"服務員應了一聲，轉身去拿打包盒。
我看著對面這個男人。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小臂結實的肌肉線條。坐姿很直，背脊像裝了一根尺子，跟這間餐廳里其他歪在椅背上聊天的男客人完全不一樣。
"你平時也這樣？"我問。這個問題脫口而出，問完才覺得可能有點冒犯。
顧城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口看不到底的井。
"哪樣？"
"就是，把剩菜全打包。"
"嗯。"他說，"吃不完的就帶走，扔了可惜。"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但我注意到他右手無意識地摸了摸左手腕內側，指尖在那條疤痕上停了一秒，又放下了。
服務員拿來了打包盒。不是餐廳那種精致的紙質餐盒，是顧城自己從一個黑色布袋里掏出來的塑料飯盒。四個，大小不一，看起來用了有段時間了，盒蓋邊緣有細微的磨損。
他很熟練地把每道菜分裝進不同的盒子，湯單獨一盒，干的菜兩盒，連那碟沒怎么動過的醋碟都倒進了一個小格子里。動作利落得像做過無數(shù)遍。
我就那么看著他收拾，腦子里冒出了同事大姐介紹時說的話："條件一般，但人踏實。"
我當時沒在意"條件一般"四個字到底意味著什么。現(xiàn)在看著他把一桌人均一千二的菜裝進自帶的塑料打包盒，我大概明白了。
打包完畢，他把四個盒子整整齊齊摞好，裝進那個黑色布袋，拉上拉鏈。然后抬起頭看我。
"今天謝謝你，菜很好。"他說，"賬我來付。"
我搖頭："不用，我請的。"
他看了我兩秒，沒堅持，點了點頭："那謝謝。"
我買了單。三千六百八十塊。他站在我旁邊，看到手機屏幕上跳出的數(shù)字，喉結動了一下，但什么也沒說。
我們一前一后走出餐廳。五月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點槐花的甜味。他左手提著那袋打包盒，右手自然垂在身側。
"你怎么回去？"我問。
"坐公交，四十七路到頭。"他指了指馬路對面的站牌。
我的車停在餐廳的地下**。一輛黑色的路虎，是我哥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我原本想說"我送你"，但看了看他手里那袋打包盒，那句話在嘴邊拐了個彎。
"那，再見？"我說。
"再見。"他點頭，"路上注意安全。"
他轉身朝公交站走去。背影在路燈下又高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