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傘還在門后
岑微棠把請帖推到我面前時，外面剛下過一陣雨。
修傘鋪的卷簾門卡在半截，水從門沿滴下來，砸在舊鐵盆里，一聲一聲，像有人拿指甲敲桌。
我低頭看那張燙金請帖。
新郎鐘既明，新娘岑微棠。
她的名字印得很端正，端正得不像她。岑微棠小時候寫字，橫畫總往上飛，老師說她不穩，她把筆一摔，說：“我又不是桌子，穩給誰看？”
現在她坐在我對面，白襯衫袖口干凈，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那枚鉆不大，卻亮得很用力，像怕我看不見。
我把請帖合上，順手拿起門邊那把黑傘。
傘骨斷了一根，傘面上有個補丁，是我八年前縫的。針腳歪得像醉漢走路，但它撐過很多場雨。
岑微棠看見那把傘，嘴角動了一下。
“你還留著？”
我說：“能用的東西，我一般不扔。”
她盯著我，眼神冷下來。
“人呢？”
我把傘掛回門后，傘尖上的水珠滾到地上。
“人不一樣。人會自己走。”
岑微棠笑了一聲，很輕，像薄玻璃裂開。
“賀知硯，你現在說話真會繞。”
我把柜臺上的螺絲刀收進盒子，拇指壓了壓盒蓋。我的習慣很老土，心里越亂，手里越要把東西歸位。螺絲刀放左邊，鉚釘放右邊，賬本壓在最上面。
她以前最煩我這樣。
有次她把我剛整理好的作業本全打亂，說：“你這人要是心碎了，估計還要先把碎片按大小排隊。”
我當時說：“不然扎手。”
她笑得趴在課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現在她不笑了。
她把一張***放在請帖上。
“里面五萬。你這幾年替我爸那家面館墊過的錢，還有我大學那會兒欠你的房租、藥費、車票，夠不夠？”
我沒碰卡。
“夠不夠不是你說了算，賬我有。”
“你還是這樣。”她的指尖按住卡邊，骨節泛白，“什么都要算，什么都要留證。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手里有一本賬，就能證明你沒虧待過誰？”
門口風一灌，舊招牌吱呀響了一聲。
我抬眼看她。
“我記賬不是證明我好，是提醒我別裝慘。錢還清了，話也好聽點。”
岑微棠臉色變了。
她拿起那張***，直接朝我丟過來。卡片撞在柜臺邊，彈到我腳下。
“你不用擺這副樣子。十年前你幫過我，后來你也毀過我。兩筆賬抵了。”
我彎腰撿起卡，擦掉上面的灰，放回她面前。
“毀你這事，我認一半。”
“哪一半？”
“認我蠢，不認我壞。”
她笑意更冷。
“那你真該謝謝我。”
我沒接話。
她拿起包，站起來時椅腳刮過地磚，聲音刺得人牙酸。
“我以前怎么都討厭不了你。哪怕別人說你算計，哪怕我親眼看見你把我的作品集扔進垃圾桶，我都還在想，你肯定有原因。”
她的聲音壓得低，尾音卻在抖。
“賀知硯，我喜歡過你這么多年，也替你找過太多理由。現在不用了。”
雨后潮氣貼著門口爬進來。
我看著她的戒指，又看向她的眼睛。
“學會討厭我，也不算壞事。”
岑微棠怔住。
我把請帖推回去，語氣盡量平。
“至少以后你想離誰遠一點，不用先問自己配不配。”
她盯著我，眼眶紅了一圈，卻沒有掉眼淚。
“你別把自己說得像個老師。我結婚，不是交作業。”
“那就好。”
“你會來嗎？”
我拿起柜臺上的鉛筆，在請帖背面寫下一個地址。
“婚禮我去不了。訂婚宴那天，你要是后悔，就來這里。要是不后悔，就當我沒寫。”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那是梧桐巷舊電影院。
她十五歲那年，在那里把一把碎傘塞進我懷里，說以后下雨都歸我管。
岑微棠把請帖攥皺。
“賀知硯，你是不是有病？”
我點頭。
“十年**病，今天看著像快好了。”
她轉身就走。
卷簾門外水光一片，她沒有撐傘，白襯衫很快被雨絲打濕。
我站在柜臺后，沒有追。
門后的黑傘輕輕晃了一下，像一只沒伸出去的手。
02 十五歲的雨很便宜
我第一次見岑微棠，是在城西舊車站的雨棚下。
那年我十五歲，剛從縣里轉來南禾三中，書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