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煩躁，從煩躁變成暴怒。
然后就是那一幕。通知書被撕碎，母親跪地哭求，我撿起碎片放進口袋。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我爹把我從被窩里拽起來。
"收拾東西，今天就走。廠里包吃住，一個月兩千八，工資卡我替你保管。"
他把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塞給我，轉(zhuǎn)身出了門。
我聽見院子里他跟我媽說話："哭什么哭？丫頭能掙錢了是好事。耀祖明年的補課費有著落了。"
我站在房間里，看著墻上還貼著的獎狀。
全縣第三。數(shù)學競賽一等獎。三好學生。
我把那些獎狀一張一張揭下來，疊好，放進書包最底層。
然后我走到柜子前，從最里面摸出一個信封。
那是我去學校領通知書時，教務處老師多給了一張回執(zhí)單。上面蓋著學校的章，寫著我的名字、準考證號、錄取編號。
通知書可以被撕碎，但這張回執(zhí)單上的編號是存在檔案系統(tǒng)里的。
我把回執(zhí)單貼身藏好，背起書包，走出了家門。
村口的大巴車已經(jīng)在等了。
我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我媽站在巷子口抹眼淚，手里還攥著一個塑料袋，是給我裝的煮雞蛋。
我沒有回去拿。

電子廠在城南工業(yè)區(qū)，七棟灰色鐵皮廠房連成一片，遠處是冒著白煙的煙囪。
我被分配在三車間，工位在流水線的第十七號位。
工作很簡單，把一顆螺絲對準孔位，擰緊，傳給下一個人。
一天重復這個動作三千次以上。
和我同宿舍的有三個人。周小燕，三十二歲，離了婚從安徽來的。胖姐，真名叫什么沒人記得，四十多歲，手上有凍瘡。還有一個小姑娘叫丁玲玲，跟我同歲，初中沒畢業(yè)就出來打工了。
第一天晚上，丁玲玲趴在上鋪看我收拾東西。
"你帶這么多書來干嘛？"她指著我書包里那幾本教材。
"看著玩。"我說。
"看書有什么用，又不能多掙錢。"她翻了個身，"這里的人，最多干個組長，一個月多三百塊。"
周小燕在下鋪涂護手霜，頭也不抬："人家小蘇愛學習，你管人家。"
我把書塞進床頭柜最底層，鎖上。
那一晚我沒睡著。鐵皮宿舍的墻很薄，隔壁有人打呼，樓下有貨車經(jīng)過的轟鳴。
我躺在硬板床上，用手機登錄了省自考辦的網(wǎng)站。
自學**報名通道：法律專業(yè)，本科段。
我點了報名。
從那天起，我白天在流水線擰螺絲，晚上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看法律教材。
手機屏幕亮度調(diào)到最低，筆記寫在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上。
沒有人知道。
廠里的日子像一臺沒有停止鍵的機器。
第一個月的工資到賬那天，我爹打來電話："錢收到了，這個月耀祖要交補課費，我多扣了五百。"
我說好。
第二個月："耀祖買了個學習機，四百塊。"
我說好。
第三個月："**身體不好，買藥花了些錢，這個月不給你發(fā)零花了。"
我說好。
每次通話不超過一分鐘。他從不問我在廠里過得怎么樣，也不問我吃得好不好。
母親偶爾會背著他打來電話，每次都哭："招娣，媽對不起你。"
我說沒事，讓她別哭。
有一次她說漏了嘴："耀祖這次月考全班第二十三，你爹高興得不得了，說男孩子就是后勁大。"
全班第二十三。
我當年全縣第三。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手里的螺絲擰得更緊了一些。

**個月的時候，廠里來了一批新的質(zhì)檢標準。
三車間的主管老方讓每個組選一個人去參加培訓，好看懂新的質(zhì)檢文件。
那份文件全是術語和圖表，組里的人傳了一圈，沒人看得懂。
"蘇招娣，你不是讀過高中嗎？你去。"老方把文件扔到我工位上。
我拿起來翻了翻，十分鐘之內(nèi)看完了。
第二天培訓會上，講師講到一半問有沒有人有問題，全場三十多個人都低著頭不說話。
我舉手問了一個關于公差配合的問題。
講師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這位小姑娘，你問的這個是機械工程本科的內(nèi)容，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看過一本書。"我說。
培訓結束后，廠里的技術科科長老陳找到我："小蘇，你學歷是什么？"
"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