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了它！"父親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當(dāng)作響。
全家人鴉雀無聲，我看著那張印著紅色校徽的錄取通知書被他攥在手里，紙張發(fā)出脆響。
蘇建國站起來，把通知書舉過頭頂，當(dāng)著一屋子親戚的面，雙手用力，撕拉一聲，紙片從中間裂開。
他撕了一次不夠，又撕了第二次、第三次。
碎紙片從他手里飄落，落在年夜飯的菜盤里，落在我面前的米飯碗上。
我彎腰撿起一片，上面正好印著"錄取"兩個字的偏旁。
我把那片紙攥在手心里，抬頭看著我爹。
他正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指著我鼻子說："明天就去你舅介紹的電子廠報到，別做夢了。"
母親劉桂花跪在地上拉他的褲腿："老蘇，這可是重點大學(xué)啊，招娣考了全縣第三。"
"全縣第三有什么用？"蘇建國一腳踢開椅子，"供她上四年大學(xué)，耀祖怎么辦？家里就這么點錢，都花在一個丫頭片子身上？"
弟弟蘇耀祖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年我十八歲，全縣第三，省重點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送到家那天，全村人都來看過。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城里電子廠的大巴車。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在流水線上打螺絲的日子。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母親打電話來哭過，求我回來再想想辦法。隔壁陳嬸逢人就說蘇招娣這輩子算是完了。蘇耀祖拿著我本該上大學(xué)的錢去了省城讀了個三本。
我在流水線上擰螺絲，每天十二個小時，手指磨出一層厚繭。
沒有人知道，我每天下班后在出租屋里做什么。
三年后，省***政審的會議室里，門被推開。
蘇耀祖抬起頭，看到走進來的那個穿著深色制服、胸前別著工作證的女人時，他手里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了。
坐在他旁邊的蘇建國先是愣住，然后整個人開始發(fā)抖，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我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坐下來，翻開第一頁。
"蘇耀祖，政審面談現(xiàn)在開始。"

那張被撕碎的錄取通知書是在臘月二十九的年夜飯桌上被毀的。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媽做了一條紅燒魚，魚頭朝著我爹的方向，魚尾對著門口。
郵遞員是下午三點來的，騎著綠色的摩托車，在村口就開始按喇叭："蘇招娣家的！錄取通知書！"
全村人都聽見了。
陳嬸第一個跑過來看熱鬧，然后是村東頭的**、趙家，烏泱泱圍了一院子人。
"重點大學(xué)啊！"陳嬸拍著大腿，"老蘇，你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爹當(dāng)時臉上還是笑的。
他接過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嘴角咧到耳根子。
但那個笑容只維持到晚上吃年夜飯的時候。
我大伯蘇建軍帶著一家人來吃飯，酒過三巡，大伯問了一句："老二，招娣上大學(xué)一年學(xué)費多少？"
"通知書上寫的，一年六千八。"我爹說。
"加上生活費住宿費，一年少說一萬五吧？四年就是六萬。"大伯嗑著花生米，"耀祖明年也要中考了，你供得起兩個？"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我弟蘇耀祖那年十五歲，成績在班里中下游，但我爹一直覺得他是"男孩子開竅晚，以后肯定比他姐強"。
"耀祖的事再說。"我爹端起酒杯，"先緊著招娣這邊。"
"我說老二，"大伯壓低聲音，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見，"你一個村長，一年才掙幾個錢？丫頭片子讀再多書，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耀祖才是你的根。"
我媽想開口，被我爹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再說了，"大伯繼續(xù)說，"隔壁鎮(zhèn)的周老板不是一直想讓他兒子進那個大學(xué)嗎？聽說他愿意出十萬塊買個名額，有路子嗎？"
我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當(dāng)時不懂"買名額"是什么意思。后來才知道，那個年代，有些地方確實存在這種事。通知書在手里，本人不去報到，找關(guān)系讓別人拿著相關(guān)材料頂替入學(xué)。
"老蘇，十萬塊啊。"大伯伸出一只手掌在桌上拍了拍，"夠耀祖上學(xué)，夠你家蓋新房，夠你在村里的面子。"
那天晚上的事，就是從這句話開始的。
我爹喝了很多酒。
他從沉默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