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第三碗藥湯推到我面前的時候，陳彥州正低著頭回消息。
那碗藥黑得像溝渠里的臟水，表面漂著幾根軟爛的藥渣，熱氣往上冒，熏得我胃里一陣一陣地翻。
趙秀蘭用筷子敲了敲碗邊。
「喝了?！?br>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遞給我的不是藥，是一碗白粥。
我沒動。
她臉色立刻沉下來。
「林晚，我跟你說話呢。王大師說了，這藥專治你這種肚子不爭氣的女人。你嫁進我們陳家兩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你自己不急，我還急呢?！?br>餐桌對面，陳彥州終于抬了下眼。
「媽，少說兩句。」
他嘴上勸著，手卻還握著手機，連看都沒認真看我。
趙秀蘭冷笑一聲。
「我少說？我再少說，陳家就絕后了。」
我看著那碗藥，忽然想笑。
兩個小時前，我剛從醫院出來。
醫生把報告遞給我時，眼神有點不忍。
「林女士，你的檢查結果沒有問題。倒是你先生這份……建議他本人來復查一次?！?br>我當時看著紙上的幾個字，沒說話。
重度無精。
陳彥州。
這三個字連在一起，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我這兩年受過的所有委屈。
原來我喝過的藥、挨過的罵、背過的「不孕」黑鍋，根本不該落在我身上。
可現在，這碗藥還是遞到了我面前。
「發什么愣？」趙秀蘭不耐煩，「涼了藥效就不好了?！?br>我抬眼看她。
「媽，這藥您找誰開的？」
趙秀蘭眼皮一翻。
「問那么多干什么？我還能害你？」
她每次都這么說。
我還能害你？
然后她把剩飯倒進我碗里，說女人不能浪費糧食。
她把我婚前買的項鏈拿去給小姑子戴，說一家人不用分這么清。
她當著親戚的面說我不會下蛋，說我娘家沒教好女兒。
她在我排卵期那幾天，把陳彥州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回來又罵我肚子不爭氣。
她怎么會害我呢。
她只是想把我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墊在陳家的門檻底下。
我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藥湯苦得發腥。
趙秀蘭臉色這才緩了緩。
「這才像話。女人嘛，嫁了人就得聽話。你別怪媽嘴碎，我都是為了你們小兩口好。」
我把碗放下，笑了一下。
「嗯，我知道。」
陳彥州皺眉看我，可能是覺得我今天太安靜了。
他問：「你上午去哪兒了？」
「醫院?！?br>我說得很平靜。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趙秀蘭立刻來了精神：「去醫院？檢查了？醫生怎么說？是不是你這身體不行？我早就說讓你別熬夜別喝咖啡，你偏不聽?，F在好了，耽誤我們陳家抱孫子?！?br>我看向陳彥州。
他避開了我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他早知道。
至少，他不是完全不知道。
我把包里的報告往里推了推，沒有拿出來。
還不是時候。
一刀捅死，太便宜他們了。
我要他們自己把戲臺搭好，鑼鼓敲響，親戚朋友都請來，再把臉伸到我手底下。
那才痛快。
我低頭把剩下的藥湯倒進嘴里。
袖口里，錄音筆安靜地亮著一點紅光。
從那天開始，我不再跟趙秀蘭爭。
她讓我喝藥，我喝。
她讓我早睡，我睡。
她讓我辭職備孕，我點頭說考慮。
她讓我別回娘家，說娘家晦氣，我也不吵。
趙秀蘭以為我終于被她馴服了。
她開始變本加厲。
周六陳家親戚聚餐，趙秀蘭一大早就把我從床上叫起來。
「今天你二叔三嬸都來，菜要做得像樣點。別整你們年輕人那套沙拉意面，丟人?！?br>我站在廚房里，從早上八點忙到中午十二點。
魚是我殺的，蝦是我洗的，湯是我燉的，連水果盤都是我切好擺出來的。
等人都到齊了，趙秀蘭卻把我按在廚房。
「你先別上桌，鍋里還有菜沒收拾。」
我看了一眼外頭。
陳彥州坐在主位旁邊，正陪他二叔喝酒。
他明明看見我了，卻只是抿了抿唇，沒說話。
小姑子陳思思坐在沙發上，脖子上戴著我的珍珠項鏈，正在**。
那條項鏈是我媽送我的嫁妝，趙秀蘭上周拿走時說：「思思下周見客戶，借戴一下，別這么小氣?！?br>所謂借，就是再也沒有還。
我擦干手，端著最后一道菜出去。
剛把盤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