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我信了十五年的謊。
丈夫早逝，留我幾間鋪子。
大哥大嫂也走了，母親說昭遠是讀書種子，將來**狀元。
我心一軟，收養了他。
十四歲，他說墨跡污了卷子。
十七歲，他說路上遇到打劫，盤纏沒了。
二十歲，他說過河遇到風浪船翻了，書和路引全丟了。
每次落第都有理由，每次要的銀子都比上一次多。
病倒那年，我連抓藥的銀子都湊不齊了。
“姑姑，藥是要銀子的，您的銀子呢？”
我的銀子，到頭來，都不是我的了。
再睜眼，香燭味嗆得人發暈。
我跪在兄嫂靈堂里。
母親抓著我的手：“昭遠天資聰慧，將來**狀元……”
我看著供桌邊八歲的沈昭遠，笑了笑。
“娘，讓他背段《論語》我聽聽？”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
……
靈堂里，母親的哭聲一聲比一聲刺耳。
“晴兒，你就當幫娘一個忙。”
她攥緊我的手，眼眶發紅。
“你無兒無女，將來誰給你養老送終？”
“昭遠是你大哥唯一的骨肉，先生都說他天賜聰慧，將來**狀元。”
“你養了他，日后他給你掙誥命，你也有依靠啊……”
我輕輕抽出手，替母親攏了攏散亂的頭發。
“娘，你說昭遠天賜聰慧，我想著，讓他背幾句《論語》，也好開開眼界。”
母親一愣，轉頭看向供桌邊上的沈昭遠。
“昭遠，過來，背給你姑姑聽。”
八歲的孩子怯生生地挪過來。
嘴唇動了動，***都沒說出來。
小臉漸漸漲得通紅。
母親有些急了。
“孩子還小，慢慢來……”
“娘，您別急。”
我笑了笑。
上輩子，他十七歲，也是這模樣跪在我面前。
說遇了劫匪。
我信了，給了他一百兩銀子。
可三天后，我親眼見他摟著姑娘，從青樓里出來。
“我也不是為難他，可是《論語》都背不出一句……”
“那‘狀元’二字，以后還是別提了，免得讓人笑話。”
母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昭遠低著頭，兩只手絞著衣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正要將手帕遞過去，靈堂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喲，晴兒，你這是做什么？考教侄兒嗎？”
嬸娘錢氏搖著腰肢走進來，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
“我說晴兒，你守寡三年了，連親侄兒都不肯養，莫不是急著改嫁，怕多個拖油瓶？”
旁邊的幾個夫人停下手中的活計，豎起耳朵。
我轉過身，看著錢氏。
“嬸娘，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怎么？我說錯了？”
“亡夫走得時候，將幾間鋪子托付給我。”
我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嬸娘若是覺得我一個寡婦不該守著這些，那不妨請族里的長輩評評理。”
錢氏臉色一僵。
“嬸娘是好意，我知道。”
我走上前，替她倒了杯茶水。
“只是‘改嫁’二字，往后還是別提了。”
“我守了三年，沒花過你們家一文錢，我的事，我心里有數。”
錢氏嘴角抽了抽，一甩袖子，扭身走了。
“晴兒，你何必……”
母親嘆了口氣。
話沒說完，沈昭遠忽地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姑姑，你別不要我……”
他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聲音發顫，令人生憐。
“我……我很乖的，我會好好讀書，以后當了**，一定好好孝順你……”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
“昭遠，姑姑不是不要你。”
我聲音輕柔，勾起嘴角，意味深長。
“只是姑姑一個寡婦，自己都照應不來，如何養得了你？”
“你正是需要人照顧的年紀，姑姑整日在鋪子忙活，實在無暇顧及。”
“你跟著奶奶，或者跟著二叔，是一樣的。”
我掰開他的手，動作很輕。
“乖，去找奶奶。”
我摸了摸他的頭，緩緩起身。
“娘，我先回去了，昭遠的事，您再想想別的法子吧。”
說完我轉身走出靈堂。
身后傳來沈昭遠的哭聲，還有母親的哽咽。
過了兩天，天蒙蒙亮。
院門被拍得震天響。
“晴娘！晴娘快開門！昭遠不行了！”
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一聲比一聲急。
我披上外衣，拉開門閂。
“昨夜燒得燙手，今早連水都喂不進去了……”
“嘴里只喊‘姑姑’……”
母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整個人都在抖。
“你快去看看！”
我被拽到大哥留下的老宅。
屋里站著嬸娘錢氏和幾個鄰居，一個個面色凝重。
昭遠躺在床上，小臉通紅，額頭摸著燙手。
“姑姑……姑姑別不要我……”
他閉著眼，嘴里迷迷糊糊地喊著。
錢氏在一旁抹眼淚。
“這孩子想你想出病來了。”
“親娘走得早，如今連親姑姑都不肯要，擱誰心里能好受？”
“晴娘，你哄他兩句，讓他先把藥吃了……”
母親急得直跺腳。
我沒有動。
上輩子，他為了逃學，往自己臉上澆熱水裝發燒。
等我請來大夫，他卻在被窩里偷偷啃梨。
我也沒急著拆穿，只是平靜地看向二哥。
“哥，勞煩你去請李大夫來。”
“孩子病得重，不能耽誤了。”
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哥很快就請來了李大夫。
李大夫提著藥箱坐到床邊。
先看了看昭遠的面色，又伸手搭脈。
沈昭遠閉著眼，呼吸急促，嘴里還在含混地喊“姑姑”。
診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
李大夫松開手，又翻看了一下昭遠的眼皮，最后用手背在他額頭和臉頰上各貼了貼。
他站起來，神色平靜。
“這孩子的脈象平穩，沒有發熱的征象。”
“額頭那點熱……”
他頓了頓，看了昭遠一眼。
“是用力**出來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沈昭遠的“昏迷”停了。
他睜開眼，驚恐地望著李大夫，又看了母親一眼，嘴唇開始哆嗦。
母親愣住了，伸手去摸昭遠的額頭，手頓在半空……
確實只是微微溫熱，未到燙手的程度。
錢氏咳嗽一聲，訕訕地退到一邊，不說話了。
李大夫收拾藥箱，臨走時看了昭遠一眼，搖了搖頭。
“這孩子心思太重。”
說完便提著箱子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沉默。
母親的臉色從心疼變成了難堪。
沈昭遠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打量各人的神色。
“昭遠，病了就好好歇著。”
“沒病，也別折騰自己。”
我走到床邊，彎腰看著他，語氣也沒有絲毫指責。
他沒有說話，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淌下來。
“娘，我先回去了。”
我直起身，對母親說。
“這趟回來原只為給兄嫂上柱香，既然沒什么大事，我明日就趕去府城了。”
說完，我轉身走了出去。
“晴兒……你……”
身后傳來母親顫抖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