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睡著。隔壁廚房里，我爸和我**聲音順著門縫漏出來。
"清清再過兩三年就可以說人家了。長得不差，彩禮要個十萬不成問題。"
"十萬？現在行情比這高。"
"那正好。浩洋上初中得去城里上好學校，一年學費就不少。"
我把臉埋進枕頭里。
那天夜里，我等他們睡透了，回到廚房，從我爸枕頭底下摸回了三千二百塊。一張都不少。我把它們疊成小方塊，縫進了校服內襯里。
從那天起，我不再管那個地方叫家了。
十六歲那年冬天，我第一次見到陸鎮北。
起因是我告訴我爸我不退學。
他的意思是，女孩讀到初中畢業已經夠了，該出去打工掙錢貼補家用。浩洋馬上要上初中了，處處要花錢。
"你一個丫頭片子念什么高中？我跟建材老板說好了，他那倉庫缺個點貨的，一個月兩千。"
"我要考衛校。"
"考什么衛校？你考上了誰給你掏學費？"
"我自己掙。"
他坐在凳子上，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三下。我知道那是他動手之前的習慣。
這回不是巴掌。他抄起門后面那根晾衣服的竹竿，一竿子掄在我胳膊上。
我沒躲。躲了他只會追上來打得更重。
竹竿斷成兩截之后，他把剩下的半截朝我扔過來。
"滾。出了這個門就別回來。"
我媽在廚房里做晚飯。弟弟在里屋寫作業。
誰也沒出來。
我穿著一件薄夾克走出了**樓。一月份的風跟刀子似的，割著臉往骨頭里鉆。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有一半是壞的。
我沒有去處。同學的家不好意思去。方老師的電話打不通。藥房九點就關門了。
我在街上走了四十分鐘，手腳已經沒知覺了。
走到街角的時候，看見一家修車廠的卷簾門半開著。里面亮著燈，發動機的聲響隔著鐵皮門都能聽見。
我停下來。
這家修車廠我以前路過，聽同學說過，老板叫陸鎮北。據說以前在道上混過，胳膊上有文身，脾氣不好的時候整條街的人繞著走。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走了進去。
可能是因為冷。可能是因為里面亮著燈。
修車廠里到處是拆下來的零件和工具。空氣里混著機油和鐵銹的味道。一個男人半個身子都在車底下，只露出兩條穿工裝褲的腿。
我站了足有兩分鐘，他才從車底滑出來。
他比我想象的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眉骨很高，下巴上有道舊疤。手上全是黑色的油，一直糊到手肘。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拿起掛在一旁的抹布去擦手。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瓶礦泉水。是路上經過小賣部的時候，用最后兩塊錢買的。
"給你。"
他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誰啊？"
"我叫蔣清清。住**樓那邊的。"
"大半夜的跑這兒來干什么？"
我把礦泉水放在他旁邊的工具箱上。
"聽說你很能打。"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胳膊上那道竹竿印子上停了一下。
"誰打的？"
"我爸。"
"為什么？"
"我不想退學。"
他沒有接話。走到旁邊的架子上拿了一桶方便面，灌了熱水，放在我面前。
"吃了滾回去。"
"我沒地方回去。"
他叼起一根沒點的煙。
"那你來這兒干什么？求我替你打**？"
"不是。"我攥著礦泉水瓶的手指發白，"我只是想問，能不能讓我在這里待一晚上。明天我自己想辦法。"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脫了工裝外套丟給我。外套上全是機油味，但是厚。
"那邊有張行軍床，湊合一宿。門口有鎖，誰來都別開。"
他走向門口。
"面吃了。不吃倒了浪費。"
說完他卷簾門拽下來，從外面上了鎖。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走遠。
那碗泡面我吃得一滴湯都沒剩。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走了。行軍床上疊好了他的外套，旁邊壓了一張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寫著兩個字：謝謝。
之后三年，我沒有再去過那家修車廠。
我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