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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弦斷
回到姜家,母親見我一身素衣回來,嚇得臉色發白。她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確認我沒有受傷,才松了口氣。
“姜知意,這是怎么了?不是昨日才辦的喜事,怎么今天就……”她欲言又止,眼里全是心疼。
我跪下來,給她磕了三個頭。
“女兒不孝,讓母親擔心了。”我抬起頭,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剛失去孩子的新婦,“女兒想求母親一件事——替我找個大夫,開一副調養的方子。”
母親愣住了:“調養?你哪里不舒服?”
我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女兒昨日……喝了落胎藥?!?br>
母親猛地攥緊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的皮肉里。她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了下來。
“我兒!你這是……你這是何苦?。 ?br>
我沒有哭。從昨夜喝下那碗藥開始,我就再也沒為這件事流過一滴眼淚。不是不痛,是痛到極致,反倒哭不出來了。
“母親,女兒想明白了?!蔽姨ь^看著她,扯出一個笑,“這世上,不是所有的委屈都值得咽下去。女兒咽了太久了,不想再咽了?!?br>
母親摟著我哭了一場,終究是依了我。她請了京城里最好的婦科圣手來給我診脈,開了溫補的方子,囑咐我好生將養,切莫落下病根。
大夫走后,母親問我:“侯府那邊……你打算怎么辦?”
我低聲道:“我會寫一封書信給陸祈夜,權當是休書。我們沒拜完堂,算不得正經夫妻,這封書信不過是個交代?!?br>
母親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提筆寫信的時候,手很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宋世子臺鑒:妾與世子,有婚約之實,無夫妻之分。昨日之喜,半途而廢,足見緣分淺薄,不必強求。妾已歸寧,自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世子不必尋,妾亦不再念?!?br>
寫完后我封好信封,讓春桃送去侯府。
春桃回來時,臉色有些古怪。我問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夫人……奴婢去送信的時候,表小姐正坐在世子懷里吃果子。世子看見信,拆都沒拆,隨手就擱在桌上了,還說了一句‘夫人又在鬧什么脾氣’。”
我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沒拆。隨手擱下。又在鬧脾氣。
在他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在鬧脾氣。當初我跟他提過婚宴的事,他說我沒主見;后來我什么都不說了,他說我陰陽怪氣。怎么做都是錯,怎么做都是我不懂事。
“隨他去吧?!蔽肄D身回房,“從今往后,他拆不拆,看不看,都與我無關了。”
春桃曾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
那是訂婚后不久,陸祈夜第一次帶我去參加侯府的賞花宴。
滿園春色,海棠開得正好。我走在他身側,心里歡喜得很,悄悄伸出手,想牽他的衣袖。
他的手垂在身側,骨節分明,好看極了。
我猶豫了很久,終于鼓起勇氣,指尖剛碰到他的手背——
“表哥!”
綰綰從花徑那頭跑過來,臉紅撲撲的,像一朵剛綻開的桃花。她一把挽住陸祈夜的手臂,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
“表哥,你看那邊的海棠開得多好,你陪綰綰去看看!”
陸祈夜沒有推開她。
他甚至沒有猶豫。
他說“好。”
然后他就這么被她拉著走了,從頭到尾,沒有看過我一眼。
我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空落落的,什么也沒抓住。
春桃在后面看見了,回去的路上小聲跟我說:“姑娘,世子爺他……是不是對表小姐太親近了些?”
我笑了笑,說:“他們是表兄妹,從小一起長大的,親近些也正常?!?br>
春桃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氣。
那是我第一次替陸祈夜找借口。也是無數次中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