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寒(回憶)------------------------------------------,冬。。,他的身量拔高了一截,從馬車里鉆出來的時候,東宮門口迎候的舊人險些沒認出他。奶嬤嬤站在最前面,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眼眶一紅,低頭叫了聲“殿下”。蕭懷瑾笑著應了,聲音變了——不再是兩年前那個清亮的童音,低了些,沉了些,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劍,收著鋒芒。,說是代天子巡視河堤工程,實際上滿朝都知道那是“歷練”——換個體面的說法,就是放出京去,看看這個太子到底幾斤幾兩。結果讓所有人意外。淮南三年期的河堤工程提前一年半完工,經冬歷夏,穩穩當當。戶部撥銀比原定少花了三成,御史臺前后派了三撥人下去審計,什么都沒審出來。最后一撥回來的御史在奏折里寫了這樣一句話:“太子督工,事必躬親。堤成之日,淮南百姓焚香跪送,呼太子千歲。”,送到蕭凜案頭。當天蕭凜批了三個字。“知道了。”,什么都看不出來。但從那天起,淮南河堤的工程圖就被他鎖進了御案最下面的那個抽屜里,和其他所有“不需要再議”的東西放在一起。。按規矩,他應該先去養心殿給皇帝請安。他換好了朝服,袖子里揣著淮南的收官折子,站在養心殿外面等了半個時辰。雪下得很大,他的肩膀和發頂積了薄薄一層白。,躬著身子:“殿下,陛下說今日不見。請殿下先回東宮歇著,明日早朝再說。”,眨了眨。他低下頭看著袖子里那份折子——那是他寫了整整三個晚上的,改了七遍,每一個字都斟酌過。他把折子從袖子里抽出來,雙手遞給劉安。“那就勞煩公公轉呈父皇。”,躬著腰退回去了。,炭火燒得正旺。蕭凜坐在案后,面前攤著北境剛送來的軍報。劉安把折子放在案角,小心翼翼地退開。蕭凜沒有看那份折子,也沒有說不看。他只是繼續批著手里的軍報,批到一半忽然停了筆。“他瘦了。”,馬上反應過來——方才陛下肯定從窗縫里看了。他小心地回話:“殿下在外頭站了半個時辰,怕是凍著了。奴才要不要給東宮送點驅寒的湯藥?”。他在繼續批折子。劉安等了片刻,明白這就是默認,悄無聲息地退下去了。
次日早朝,蕭懷瑾站在東班之首。兩年前他站在這里的時候,朝臣們看他,看的是“太子”這個身份。現在看他,看的是他這個人——一個在淮南待了兩年、做出實打實政績的儲君。沒有人再把他當成龍椅旁邊的擺設了。他站的位置沒變,但周圍看他的目光變了。
蕭凜有沒有注意到這些,沒人知道。他一如既往地坐在龍椅上,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但朝會上議到淮南后續治理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太子。”
滿殿一靜。
蕭懷瑾邁出一步:“兒臣在。”
“淮南后續如何。”
這大概是這么多年來,蕭凜第一次在朝堂上當眾問太子的意見。蕭懷瑾答得從容——堤成之后每年維護銀子約需兩萬兩,建議從淮南鹽稅里分出一部分專款專用,不影響**正項收支。
蕭凜聽完,沒有說準,也沒有說不準。他看了蕭懷瑾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準。”
和四年前一樣的字。但這一次,蕭懷瑾沒有腿軟。他只是低了低頭,退回了原位。
退朝之后,他在太和殿外被幾個老臣圍住了。戶部尚書說他那個鹽稅主意好,工部尚書說殿下什么時候有空去看看北境邊墻,連從來不怎么搭理太子的兵部尚書都破天荒地拱了拱手,說殿下在淮南督工的效率令人佩服。蕭懷瑾一一回應,該笑的時候笑,該謙虛的時候謙虛。他在淮南學會了很多東西,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和朝臣打交道。
然后他看見貴妃沈明珠從甬道那頭走過來。
蕭煜走在她身旁,已經十三歲了,生得劍眉星目,穿了一身寶藍色的錦袍,笑起來溫潤得很。他見了蕭懷瑾,規規矩矩地行禮叫了一聲“太子哥哥”,聲音甜得像蜜餞。
“太子哥哥在淮南辛苦了,弟弟聽說那邊夏天熱得很,蚊蟲又多,太子哥哥沒少受罪吧。”
蕭懷瑾也笑了:“還好,多謝二弟掛念。”
兩人擦肩而過。沈明珠從頭到尾沒有正眼看他,只是在經過的時候,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殿下回京了,往后這宮里的戲,怕是更熱鬧了。”
蕭懷瑾沒有回頭。但她的笑聲像一條蛇從他腳邊爬過去,黏糊糊的,冰冷的。
臘月下旬,京城的雪越下越大。
蕭凜病倒了。
不是大病,風寒入肺,太醫說靜養幾日便好。但蕭凜是什么人,他**十九年,從來沒有因為風寒停過一次早朝。這回停了。消息傳出來,滿朝嘩然。現在他躺下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他重新站起來,或者等他傳位。沒有人敢說出來。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聲音。
朝臣們的請安折子堆滿了養心殿的案頭,各宮的主子們輪流去探望——至少在殿外磕個頭。貴妃去了三次,蕭煜去了三次,其他幾個皇子也都去了。唯獨東宮那邊,遲遲沒有動靜。
不是蕭懷瑾不想去。他去了,每天都去。第一天去的時候劉安擋在殿門口,說陛下有口諭,養病期間不見任何人。第二天又去,劉安還是那句話。第三天他站在殿外不走了,說那就在這兒等。劉安急得額頭冒汗,最后湊近壓低了聲音說了句實話:“殿下,不是陛下不見您——是陛下說,怕把病氣過給您。”
蕭懷瑾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什么。他望著養心殿緊閉的門,望了很久,然后轉身走了。但那天傍晚他又來了,帶著一碗自己熬的姜湯,放在殿門口的臺階上。他沒讓劉安通報,放下就走了。
劉安把那碗姜湯端進殿里的時候,蕭凜靠在榻上批折子。風寒沒有讓他倒下,只是讓他瘦了一圈,顴骨更突出了,臉色更白了,那雙眼睛陷在陰影里,看上去比平時更深更冷。
“陛下,這是太子殿下送來的。殿下親手熬的。”
蕭凜看了一眼那碗姜湯。
“放下。”
劉安把碗放在案邊。蕭凜繼續批折子。批完了手里那本,又拿起下一本。那碗姜湯擱在那里,熱氣一絲一絲地散盡,他始終沒有碰。劉安在旁邊伺候著,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他伺候了這個人太多年,他懂:不碰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習慣。不習慣有人對他好,不習慣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那碗已經涼透的姜湯不見了。劉安收拾案頭的時候發現碗被洗過,干干凈凈地扣在茶盤里。他看了看陛下,陛下坐在窗前看雪,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劉安低下頭,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除夕那天,按祖制宮中設家宴。
太和殿里擺了十幾桌,各宮的主子們按品級落座。蕭凜坐在正中,依然不怎么說話,只是偶爾舉杯,所有人跟著舉杯。蕭懷瑾坐在東首第一桌,離蕭凜隔了整整一條甬道。
席間,沈明珠舉杯敬蕭凜:“陛下,煜兒近來功課大有進益,太傅都說他策論寫得好。”蕭凜微微點頭,蕭煜端著酒杯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給蕭凜敬了杯酒,說了幾句吉利話,又給在座的諸位皇兄皇弟一一敬過去。論場面功夫,他做得比蕭懷瑾漂亮得多。蕭懷瑾也敬了酒,但他說的話短——“兒臣敬父皇。”蕭凜舉杯,飲了。沒有夸獎,沒有點評,和平時一樣。
蕭懷瑾坐下的時候,感覺到有好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他習慣了,低頭吃菜,沒有再抬頭。
家宴散了之后,各宮回自己的住處守歲。蕭懷瑾沒有直接回東宮,他在太和殿后面的甬道上站了一會兒。夜風很冷,他裹緊了大氅,抬頭看天上的星星。宮墻高得把天切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塊,星星稀疏地掛在里面,像被關住了。
劉安從后面追上來:“殿下,陛下請您去養心殿。”
蕭懷瑾愣住了。這是十五年來,蕭凜第一次在除夕夜單獨叫他去養心殿。
養心殿里只點了一盞燈。蕭凜坐在榻邊,穿著深色的常服,手里拿著一本書,但那一頁他翻了一刻鐘也沒翻過去。蕭懷瑾跪在幾步之外,等著他開口。等了很久。
“起來。”
蕭懷瑾站起來。
“近前。”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近到能看清父皇鬢角的白發。他十五歲了,長得已經和父皇差不多高,只矮了一點點。站在這個距離,他第一次發現父皇的眼角下面有細紋,鬢邊有幾根白。
蕭凜看著他。十五歲的蕭懷瑾,眉眼隨了母親,但骨相越來越像他。
“明日初一。大朝會之后,朕要去天壇祭天。你隨行。”
蕭懷瑾的呼吸頓了一下。祭天——這是連太子的成年禮都未必有的殊榮。他壓下心里翻涌的情緒,低頭拱手:“兒臣遵旨。”
蕭凜沒有再說話。他放下書,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蕭懷瑾。沉默了很久,久到蕭懷瑾以為他忘了自己還在殿內。
“下去歇著。”
蕭懷瑾應了,退了兩步,又停住了。
“父皇,”他的聲音很輕,“姜湯——”他頓了頓,“兒臣明天再熬一碗送來。”
蕭凜沒有回頭。窗欞上的雪映著月光,將他半邊臉照得發白。
“……嗯。”
蕭懷瑾退出去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差點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他站在養心殿外面的雪地里,仰起臉,讓雪花落在自己額頭上。他十五歲了,這些年他學會了很多東西,學會了讀折子、算銀子、修河堤,但他最想要的從來都只有一樣——現在他覺得自己終于夠到了它的邊。
這天夜里,東宮的燈亮了一整夜。蕭懷瑾坐在案前寫次日祭天的禮制要記,邊寫邊打噴嚏——他在淮南染上的風寒還沒好利索,又天天往養心殿跑,太醫開的藥吃一頓忘一頓。但他不在意。他揉了揉鼻子,繼續寫。
他不在意的事情,有人在意。
劉安第二天早上來東宮傳旨——祭天隨行取消了。蕭懷瑾已經穿好了朝服,正往袖子里揣禮制要記的抄本,聽見旨意的時候手停在半空中。
“劉公公,父皇為何忽然——”他沒有說完。
劉安躬著身子,滿臉為難:“陛下說,殿下昨夜……,怕是風寒未愈。天壇風大,讓殿下在東宮養著,不必隨行了。”
蕭懷瑾把抄本從袖子里抽出來,放在桌上。
“謝父皇體恤。”他的聲音很平。
劉安走后,他一個人在桌邊坐了很久。桌上那本禮制要記的抄本攤開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手抄。他看了它一眼,把它合上了。合得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辰時,天壇祭天。蕭凜登上**的時候,身后跟著的是二皇子蕭煜。沒有人知道為什么太子沒來。朝臣們低著頭,不敢問,也不敢看。
貴妃站在命婦班首,臉上是端莊得體的笑容。風吹起她的披風,她微微側過臉看了一眼蕭煜站在天子身后那個位置的姿態,轉身時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祭天的鐘聲敲響,傳遍了整座紫禁城。
東宮也聽見了。
蕭懷瑾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本書。他聽了很久,然后低下頭,繼續看那一頁。和十五天前淮南回京時看的是同一頁,他一頁都沒有翻過去。
當天夜里,他又去了養心殿。
這次他沒有端姜湯。他只是站在殿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和從窗紙里透出來的一點微光。劉安遠遠地守著,沒有靠近。
蕭懷瑾站了很久,然后轉身走了。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托爾圖加島的沐輝”的都市小說,《父皇他兩輩子都在裝》作品已完結,主人公:蕭凜蕭懷瑾,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血夜------------------------------------------,冬。 。。他披著大氅坐在案后批折子,手邊的安神湯已經涼透了,一口沒動。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這幾日他總覺心口憋悶,太醫來看過,只說是操勞過度,開了幾副不溫不火的方子,吃了也不見好。,那不是操勞。。。不是宮人輕手輕腳的碎步,是鐵甲碰撞的鏗鏘。蕭凜執筆的手頓住了。,太熟悉這個聲音。。,看見養心殿的大門被從外面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