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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曉曼的笑容頓了一下："周姨，這是公司管理的需要。不是我為難你。"
"引子我自己管。從我師父那輩起就是這個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也是可以改的。"她的語氣還是很輕柔，但底下的硬度已經藏不住了，"周姨，我跟你直說了吧。明天發布會之后，公司運營會有一些調整。你年紀也大了，不可能一輩子守著一個壇子。我們需要把核心的東西固定下來、標準化，這樣公司才能往前走。你總不希望味鼎軒倒了吧？那可是志遠的心血。"
"味鼎軒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我這個壇子。"我盯著她，"沒有這個壇子，你那些高端裝修和花里胡哨的菜單，就是一堆廢紙。"
后廚里安靜極了。幾個廚師手上的動作都停了，雖然身體都朝著別的方向，但耳朵全豎著。
方曉曼的臉色終于掛不住了，下巴抬了起來，嘴角那點弧度變得冰涼。
"周姨，我最后說一次。引子交給倉管，這是志遠的意思。你要是不信，可以打電話問他。"
我看著她，慢慢走到恒溫柜前，打開柜門，把剛放進去的引子又抱了出來。
那個土陶壇子沉甸甸的，我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孩子。
"不用打了。"
"從今天起，我不送了。"
"引子是我的，我帶走。"
我抱著壇子，從方曉曼和那兩個穿制服的人中間走過去。
她伸手想攔，但沒敢真碰我。一個六十三歲的老**抱著一個壇子，你攔她、搶她的，傳出去好不好聽？
"周桂蘭！"她在我身后叫了我全名，聲音終于撕掉了那層客氣的皮，又尖又利，"你想清楚了！你拿走引子，就是跟味鼎軒作對，跟志遠作對！幾百號人等著吃飯，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沒回頭，抱著壇子走出了后廚。
經過前廳的時候，有個正在擦桌子的服務員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低著頭走過去，聽見身后方曉曼打電話的聲音，急促而憤怒："志遠，**把引子搶走了！你快回來！"
走出味鼎軒大門的時候，我腿在發軟。
不是怕，是累。
六十三年了，我頭一回干這種"絕裂"的事。
我抱著壇子過了馬路，走進對面那家沒有招牌的小面館，關上門，把壇子放在灶臺上，坐在板凳上，喘了好一陣氣。
手機開始響，是陳志遠的號碼。
我沒接。
響了十七下，停了。然后又響。
我關了機。
***壇子——一個是味鼎軒那個養了四十年的老引子，一個是我這幾天"急養法"新培育的小引子——并排放在灶臺上。
老引子狀態飽滿，氣味醇厚。新引子還嫩，但已經開始出味了，再有三四天就能用。
夠了。
明天是發布會。
后天，所有人就會知道，沒有我周桂蘭，味鼎軒的菜值幾個錢。
07
發布會當天，我在面館里待了一整天。
從早上開始，對面味鼎軒門口就熱鬧得很。紅毯鋪了一條街，花籃擺了兩排，門口還支了一個充氣拱門，上面飄著"味鼎軒，新派傳承"幾個大字。
來了不少人。有扛攝影機的記者，有穿西裝打領帶的商務人士，有幾個被工作人員簇擁著的中年男女，一看就是有來頭的。
我透過面館油膩的玻璃窗，遠遠看著。
陳志遠穿著嶄新的深灰色西裝站在門口迎客，笑容滿面，跟每一個人握手、寒暄。方曉曼站在他旁邊，一襲黑色連衣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妝容精致，整個人像雜志里走出來的。
沒有人知道，對面這間破面館里，坐著一個滿手老繭的老**。
也沒有人在意。
中午十一點半，發布會正式開始。
我聽不見里面在說什么，但能看見大門上方的屏幕在播放宣傳片。畫面里全是味鼎軒的高端菜品，燈光打得漂亮，擺盤精致，配著激昂的**音樂。
畫面里出現了陳志遠的訪談片段，他坐在一張古色古香的椅子上，**是味鼎軒的牌匾，語氣誠懇："味鼎軒的核心，是傳承。我從小跟著長輩學做菜，把傳統手藝和現**念結合在一起。這不僅是一門生意，更是一份責任。"
跟著長輩學做菜。
"長輩"。
連"媽"都不肯叫出口。
我關掉面館的燈，坐在黑暗里，靜靜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