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的深秋，風里已帶著刮臉的寒意。

天色將晚未晚，鉛灰色的云低低壓著村頭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沉沉地扣在顧家那三間低矮的土坯房上。

灶膛里最后一點火星暗下去了，屋里沒點燈。

顧湘坐在冰冷的灶臺前，手指無意識地**粗瓷碗邊上的豁口——那豁口磨得久了，邊緣倒光滑。

碗底還剩兩口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早已涼透。

胃里空得發疼，可她不想動。

堂屋里傳來大哥顧剛壓抑的咳嗽聲，還有二哥顧勇煩躁的踱步，鞋底蹭著坑洼的泥土地面，沙沙地響。

空氣里飄著潮濕的霉味，一股散不去的、屬于破敗和窮困的沉沉死氣。

院門猛地被拍響，不重，卻一下下敲在人心口上。

村長王德貴婆娘李金花那拔高了調門、永遠透著假親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湘丫頭？開開門，嬸子跟你說個好事兒！”

顧湘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掐進掌心。

她沒應聲，像尊失了魂的泥塑。

二哥顧勇幾步沖到院里，一把拉開門栓，聲音帶火：“啥事？”

李金花也不惱，擠著笑的臉從門縫探進來，眼珠子先往黑黢黢的屋里瞟一圈，才落在灶房門口顧湘模糊的影子上：“喲，在家呢！湘丫頭，嬸子跟你說的那事兒，考慮得咋樣啦？我們家大富實心實意等著呢！你說你這孩子，爹娘走得早，兩個哥哥拉扯大也不容易，早點尋個靠得住的人家是正理！我們家不嫌棄你沒爹沒娘，彩禮意思意思就行，也不要求陪嫁，主要是大富稀罕你，過了門，家里還能幫襯著你兩個哥哥不是？”

她把“沒爹沒娘”、“彩禮意思意思”、“幫襯哥哥”幾個詞咬得又重又清晰，像鈍刀子割肉。

顧湘甚至能想象出王德貴坐在自家堂屋里，端著搪瓷缸子，用那種掌握全村人**予奪的、慢悠悠的腔調說：“顧家那丫頭，成分是清白的，就是命硬了點。不過嘛，嫁到我們家，是她的福氣。”

福氣？造化？

顧湘胃里一陣翻滾，那兩口冷粥直往上頂。

王大富，腦子比同齡人慢半拍，二十好幾了整天拖著鼻涕在村里晃蕩，見了大姑娘小媳婦就咧嘴傻笑。

村里人背后都叫他“王傻子”。

可因為他是村長的兒子，明面上誰也不敢說什么。

李金花到處張羅給兒子說親，好看能干的人家看不上，差一點的王家又瞧不起。

挑來揀去，盯上了顧湘。

是，她長得扎眼，可在這清水*，漂亮頂什么用？

沒爹沒娘，兩個哥哥再能干也是泥腿子。

王家放出話要娶她，村里那些原本有點心思的人家，立刻偃旗息鼓。

誰愿意為個孤女得罪村長？

十里八村，再沒人敢登顧家的門提親。

她成了清水*一個漂亮的、無人敢碰的“物件”，只等著王家來撿。

“金花嬸，”顧湘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破風箱，“我還沒想好。”

“哎呀，還有啥好想的！”李金花一拍大腿就要往院里擠，“女人早晚都得走這一步！你看你兩個哥哥多操心？早點定下來，他們也好放心出去掙錢不是？大富那孩子實誠，肯定對你好……”

“嬸子！”顧勇擋在門口，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都隱隱跳動，“我妹的事，我們自己有數。天晚了，您請回吧。” 他年輕氣盛，胸膛微微起伏，像頭壓抑著怒氣的牛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