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陳野------------------------------------------,才從民宿老板嘴里撬出“阿野”的全名。不是她刻意要打聽,是那個人在她腦子里扎了根,像邊境線上那種瘋長的三角梅,你越不去管它,它越是開得滿墻都是。“你說阿野啊?”民宿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傣族大姐,正蹲在院子里澆花,聽到沈漫問起他,手上的水壺頓了一下,“他大名好像叫陳野,我們都喊他阿野。緝毒大隊的,年輕,但是厲害得很。”。沈漫手里的茶杯差點沒端穩。她在心里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想起**攤上他說“邊境上跑腿的”時的表情,想起他深夜發來的那個“安”字,想起他說“我爸走了”時平得像白開水一樣的語氣。所有的碎片突然拼到了一起——那個工作,那些不肯回答的問題,那句“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別看他平時笑瞇瞇的,”老板把水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抓人的時候不要命。去年有一次,追毒販追到山崖邊上,那人跳下去了,他跟著跳。還好底下是樹叢,命大,就腿上縫了十幾針。”。她不知道這個“去年”具體是什么時候,但她想起在**攤上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走路確實有一點不太明顯的跛。,鬼使神差地,腳步拐到了早市的方向。她告訴自己只是想去買點水果,跟那個人沒有關系。但她心里清楚,她在賭。。,正在一個賣糯米飯的攤子前跟阿婆說話。他用傣語說了句什么,阿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從蒸籠里多夾了一塊糯米飯塞進他手里的塑料袋。沈漫站在十步開外的地方看著他付錢、道謝、轉身——然后兩個人的視線撞上了。。他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一秒,就朝她走過來了。不是那種刻意的接近,是那種“既然碰到了那就一起走一段吧”的自然,就好像他們約好了一樣。“你又來采風?”他問。“我來買菜。”沈漫晃了晃手里的帆布袋,理直氣壯地撒了個謊。,嘴角彎了一下,沒拆穿她。“那走吧,我知道哪家的菜新鮮。”。賣菠蘿的攤主用傣語跟他打招呼,賣烤魚的阿姨非要塞給他一串,買菜的大媽拉著他的手說了好長一段話,他笑著點頭,回頭給沈漫翻譯:“她說我瘦了,讓我多吃點。”,看著他跟每一個攤主都熟得像親戚,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在北京,她習慣了那種干干凈凈的、保持禮貌距離的人際關系,鄰居住了三年都不一定知道彼此叫什么。但在芒市,在這個她連地名都念不利索的邊境小城,一個緝毒**可以蹲在菜市場的地上幫一個賣菜的阿婆撿掉落的豇豆,撿完了拍拍手站起來,笑出一口白牙。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質地,粗糙,溫熱,像被陽光曬透了的石頭。,這雙手摸過槍、抓過毒販、從山崖上往下跳過的手,撿起豇豆來是什么樣子。
后來他們路過一家小書店。說是書店,其實就是路邊一間鐵皮棚子,掛著一塊手寫的牌子,里面堆滿了舊書。沈漫的眼尖,一眼就瞥見了書架上那本翻得快要散架的《笑傲江湖》——不是新版的裝幀,是那種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封面,紙張已經泛黃發脆。
“你喜歡看武俠?”她問。
陳野把那本書從書架上抽出來,動作輕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從小學就開始看了。這本是盜版的,錯別字特別多,‘令狐沖’印成了‘令孤沖’,但我翻了至少二十遍。”他翻開扉頁,上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陳野,2003年買于芒市新華書店。
“你那時候多大?”沈漫湊過去看。
“十一。”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輕輕翻過那一頁。
沈漫看著他低頭翻書的側臉,忽然覺得時間在這個人身上留下了太多不該由他承受的痕跡。十一歲,那應該是他父親還在的時候。這本金庸小說大概是他童年里少數幾樣沒有被后來的事情沖垮的東西。她沒有說這些,只是笑了笑:“你最喜歡誰?令狐沖?”
“嗯。”他把書放回書架,“他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沈漫聽出了那句話里的重量。“你呢?你能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嗎?”
陳野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本《笑傲江湖》的書脊,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轉過頭來對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好看,但沈漫覺得那是一個在說“算了”的笑容。
傍晚的時候他們去了瑞麗江邊。不是誰提議的,就是走著走著就到了。江水很渾,裹著上游沖下來的泥沙,慢吞吞地往緬甸的方向流。江面上有幾只白鷺在飛,翅膀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
沈漫踩在江邊的石頭上,撿起一片扁平的石頭打了個水漂,石頭在水面上跳了兩下就沉了。陳野從她手邊撿了另一塊石頭,彎腰,甩臂,石頭在水面上跳了五下,一下比一下遠。
“教教我。”沈漫說。
他站在她身后,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調整了她的角度。“不要太用力,讓石頭自己轉起來。”他的手掌很熱,虎口上那道疤貼著她的皮膚,有一種粗糙的、真實的觸感。沈漫的心跳快得不像話,但她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集中注意力把石頭甩出去——這次跳了三下。
“進步了。”他松開手,退后一步。
兩個人的影子在江面上被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沈漫看著江水,忽然問了一句她自己都沒想到會問出口的話:“陳野,你怕不怕?”
“怕什么?”
“死。”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這個問題太沉了,沉得不像是一個認識不到一周的人應該問的。但陳野沒有生氣,也沒有敷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漫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怕。”他終于說,聲音很輕,像江水拍在岸上,“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沈漫轉過頭看他。夕陽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里有江水的反光,亮亮的,但眼神是暗的。
“比如?”她問。
他沒有看她,而是看著江的對岸。對岸是另外一個**,一樣的山,一樣的水,只是多了一道看不到但所有人都知道存在的線。
“比如,讓該抓的人跑了,”他慢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比如,讓不該死的人死了。”
江風吹過來,沈漫的鼻子突然酸了。她不知道他在說誰。不知道他說的是他父親,還是他自己。
她只知道,這個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右手一直無意識地摸著手腕上那根紅繩。
**宿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么說話。芒市的路燈很暗,隔很遠才有一盞,大部分路面都泡在月光里。沈漫踩著自己的影子走,陳野走在她左邊,靠馬路那一側。她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心又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到民宿門口,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沈漫。”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有點澀,像是這個兩個字在他喉嚨里放了太久,終于忍不住要拿出來了。
“嗯?”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橘子味的,就是那種小賣部里最便宜的水果硬糖——塞進她手里。
“早點睡。”他說。
然后走了。
沈漫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頭看了看手里那顆糖,橘色的糖紙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她把糖攥在手心,攥得很緊,好像怕它會長出翅膀飛走。
那天晚上她沒舍得吃那顆糖。她把它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里混進了一個名字。
陳野。陳野。陳野。
精彩片段
小編推薦小說《月光下的挽歌》,主角沈漫陳野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芒市,夜未央------------------------------------------,如果那天晚上她沒有餓得胃疼,沒有隨便拐進那家燒烤攤,沒有在蝎子男把手伸過來的時候只是側了側身——如果這些“沒有”里有任何一個成立,她就不會遇見陳野。她的人生大概就會是另一番模樣:寫完那本懸疑小說,回北京,相親,結婚,在某個不痛不癢的夜晚偶爾想起曾經去過一次芒市,僅此而已。。,濕氣黏在皮膚上像一層沒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