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盔沿還溫著。，正面鑄著九黎圖騰——一只猙獰的虎首?，F在虎首缺了半邊，像是被什么可怖的力量生生撕開，裂口處掛著碎肉和發黑的血塊。，蚩尤還戴著這頂頭盔，在黎明前的營火邊對他咧嘴笑：“等打完這仗，哥帶你去不周山北麓獵那頭老熊，皮子給你做件冬衣?！?。，說這話的人，沒了。，跪在焦土上。懷里的不周山石燙得像塊烙鐵，燙得他胸口那塊皮膚已經潰爛、流膿，和山石表面滲出的金色液體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山的血，還是他的血。。。，他就會想起那場獻祭——那場把蚩尤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的獻祭。，本來不該輸。，已經把被污染的怪物逼到逐鹿曠野的西北角。蚩尤沖在最前面，戰斧每一次揮砍，都帶起一片血雨。軒轅在側翼壓陣，劍光如龍。阿塵帶著符法師團在后方結陣，一道道凈化符文砸進天族的濁氣里。，素衣染血，手里握著那支從不離身的骨笛。她在吹一曲九黎的戰歌，笛聲蒼涼，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韌勁。，天就裂了。，天空撕開一道橫貫東西的傷口，金色的、粘稠的液體從傷口里涌出來，像天在流血。液體滴落之處，大地燃起無聲的金色火焰，火焰不燒草木，只吞噬“靈力”。，開始瘋狂流失。
符法師團最先崩潰——他們賴以結陣的靈力，像被戳破的水囊，瞬間泄空。阿塵眼睜睜看著身邊的老法師們一個個臉色慘白，癱倒在地，七竅流血。
軒轅的劍光黯淡了。
蚩尤的戰斧慢了。
只有天族那些靠“濁氣”戰斗的余孽，不受影響。他們發出尖銳的、非人的嘶吼，反撲回來。
局勢瞬間逆轉。
軒轅被三道濁氣同時擊中胸口，倒飛出去，撞斷三棵巨木才落地。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噴出一口黑血——那血里混著金色的光點，是不周山的血，已經侵入他肺腑。
“軒轅——！”蚩尤嘶吼，想沖過去，卻被十幾個天將團團圍住。
阿禾的笛聲斷了。
她看著潰敗的戰場，看著倒下的軒轅，看著被圍困的蚩尤，臉色白得像紙。然后她開始結印——那是九黎古籍里記載的、同歸于盡的禁術“燃魂咒”。
以魂為柴，燃盡一切。
“阿禾！不要——！”阿塵想沖過去，卻被一道無形的靈力屏障彈開——是阿禾提前布下的結界，她根本沒打算讓任何人阻止。
就在這時，蚩尤笑了。
那笑聲很響，很糙，帶著血沫子和豁出一切的狂氣，壓過了戰場所有的慘叫。
“都**給老子——停下！”
他震開圍困的怪物，拖著斷了一半的虎魄戰斧，一步，一步，走到戰場中央。
走到那片不周山血滴落最多、金色火焰燒得最旺的地方。
然后他扔掉戰斧，張開雙臂，仰頭，對著那道流血的天空裂縫，用盡畢生力氣嘶吼：
“我！九黎第七十三代大酋長，蚩尤——”
“以我血脈！以我戰魂！以我九黎三千年氣運為祭——”
“請不周山靈——”
“開！”
最后一個字出口的瞬間，蚩尤周身燃起赤金色的火焰。
那不是普通的火，是他從血脈最深處、從靈魂最底層燃起的——生命本源之火。
火焰沖天而起，化作九道赤金色的光柱，貫穿天地。光柱所過之處，天族的濁氣像冰雪遇沸油，嗤嗤消散。那些兇戾的天將，在光柱中發出凄厲的慘叫，身體一寸寸崩解，化作飛灰。
但蚩尤也在崩解。
從指尖開始，皮膚、肌肉、骨骼，一點點化作赤金色的光點，飄散在空中。他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甚至……還帶著笑。
他看向阿禾，用口型說：“帶族人走?！?br>阿禾的眼淚瞬間決堤，但她咬著牙，沒哭出聲，只是重重點頭。
蚩尤又看向遠處掙扎著爬起來的軒轅，咧嘴，露出那口阿塵熟悉的、白得晃眼的牙。
軒轅讀懂了他的意思，眼眶通紅，卻也只能點頭。
最后，蚩尤看向阿塵。
隔著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隔著漫天飄散的金色光點，隔著生死，蚩尤對他眨了眨眼。
就像小時候，兩人偷了祭司的祭品躲在后山分吃時，蚩尤得手后那個狡黠的、得意的眼神。
然后，蚩尤徹底消散了。
連一縷煙，一?；?，都沒留下。
只有九道赤金光柱還矗立在天地間，柱身流轉著蚩尤最后的氣息，和不周山流出的金色血液交融，在戰場上空撐開一道巨大的、青色的光門——
九黎秘境入口。
阿禾在這時動了。
她擦干眼淚，臉上再沒有一絲悲戚，只剩冰冷的、鋼鐵般的決絕。她轉身，面向殘存的九黎族人，舉起手中骨笛：
“九黎——！”
“入秘境！”
沒有猶豫，沒有哭嚎。還活著的九黎戰士，攙扶著傷員，背起同胞的遺體，沉默地、有序地踏進光門。
阿禾是最后一個。
她在秘境入口前停下，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這片戰場，看了一眼蚩尤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跪在不遠處、抱著蚩尤頭盔的阿塵。
然后她扯下頸間那枚青色玉玨——那是蚩尤去年送她的生辰禮，也是九黎巫祭的信物——用力掰成兩半。
一半握在掌心。
另一半，她揚手，擲向阿塵。
玉玨劃過戰場，精準地落進阿塵懷里，滾燙，還帶著她的體溫。
阿禾轉身，一步踏入光門。
沒有回頭。
光門在她身后合攏，九道光柱消散，戰場重歸死寂。
只剩滿地**，和抱著頭盔與玉玨、跪在焦土上發抖的阿塵。
記憶到這里，像一把鈍刀，在阿塵腦子里反復攪動。
他睜開眼，月光慘白，戰場依舊。
蚩尤死了。
阿禾走了。
軒轅在三天前，撐著劍站起來，對他說了最后一句話：“我需閉關了……蚩尤的死，不對勁。不周山的血，不對勁。阿塵，等我出來……等我弄明白……”
然后軒轅也走了，身影沒入北方的群山，再沒回頭。
一天之內，阿塵失去了兄弟，失去了心愛的姑娘，失去了視為兄長的領袖。
現在，他孤身一人，跪在戰場上，抱著一頂破爛的頭盔，半塊溫涼的玉玨，和一枚燙得他皮開肉綻的不周山石。
山石還在發燙，燙得他心慌。
因為剛才，就在他回憶蚩尤獻祭時，山石又讓他“看見”了——
不是回憶，是未來。
不周山崩塌的未來。
共工撞山的未來。
兄弟相殘、血流成河的……未來。
“為什么……”阿塵喃喃，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蚩尤，你看到了嗎……你拼了命換來的‘勝利’……只是另一場災難的……開始？”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卷著血腥和焦臭，一遍遍掠過他耳邊。
阿塵緩緩站起身。
腿因為跪了太久，麻木得沒有知覺，他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他將蚩尤的頭盔端正地放在焦土上，用手背抹去盔沿的血污，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我弄明白了，”他對著頭盔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字字砸進夜色里，“我會回來接你。”
然后他直起身，將玉玨貼身收好，握緊山石，轉身，朝著不周山的方向，邁出第一步。
腳步很穩，背脊很直。
他不知道那座山發生了什么。
不知道蚩尤的死背后藏著什么。
不知道阿禾為什么走得那么決絕。
不知道軒轅在閉關尋找什么答案。
更不知道……共工為什么會在未來，選擇撞山。
但他要去弄明白。
用這條蚩尤用命換回來的命，用這雙阿禾用決絕逼他睜開的眼，用這顆軒轅用信任托付的心。
去不周山。
去那座正在流血、正在死去、正在醞釀一場滅世浩劫的山。
去問個明白。
夜色深重，阿塵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曠野盡頭。
而他身后，那頂被他端正擺放在焦土上的蚩尤頭盔，在月光下，忽然微微震動了一下。
盔沿的裂口處，一縷極其微弱的、赤金色的光，像垂死的螢火，閃了閃。
然后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