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牛換學，風雨求學路------------------------------------------，山間的草木枯了又榮，轉眼便是一年半的光景。，山也家的日子依舊清貧，卻多了幾分沉甸甸的盼頭。母親林秀蓮開墾的那片橡膠林，原本瘦弱的樹苗已經抽出了新枝，綠油油的葉片在山風中搖曳，再過兩年就能開割，到時候就能有一筆穩定的收入。村口的簡易碾米店生意漸漸好了起來，村里越來越多的人家愿意把稻谷送來這里加工，夫妻倆每天忙到深夜，手里終于能攢下一點零碎的積蓄。，原本細瘦的胳膊腿結實了不少，臉上褪去了幾分稚氣，多了些山里孩子特有的黝黑和沉穩。他依舊每天跟著叔叔大鵬和堂哥山江去后山放牛，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只顧著打鬧嬉戲，更多的時候，他會坐在大榕樹下，手里拿著姐姐們用剩的鉛筆頭，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字。大姐云霄教的字，他已經認了滿滿一石板，簡單的加減法也能算得又快又準。，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當天學的課文念給山也聽。山也總是搬著小板凳坐在她身邊，聽得格外認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拽著她的衣角追問。藍亭嘴上依舊會嫌棄他 “笨得像頭豬”，卻總會耐著性子一遍遍地講，講完還會把自己的作業本遞給他，讓他照著練字。，直到山也滿了七歲半，距離鎮上小學秋季開學，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堂屋的煤油燈又亮到了深夜。山建國把那個掉了漆的木箱子搬到八仙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這一年半來全家省吃儉用攢下的所有積蓄。他把錢倒在桌上，一疊皺巴巴的毛票和硬幣，攤開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手里拿著針線縫補著山也的舊衣服，眼睛卻一直盯著桌上的錢。山建國數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起頭，重重地嘆了口氣：“還差二十三塊?！保?2001 年的山水村，不是一筆小數目。相當于山建國在淀粉廠四天的工資，夠全家買一個月的油鹽醬醋，夠三個姐姐買一學期的作業本和鉛筆。，指尖的裂口被線勒得生疼，她卻渾然不覺：“要不，我明天再去山里多砍點柴，挑到鎮上去賣？多跑幾趟，應該能湊夠。不行，” 山建國搖了搖頭，“山里的柴都砍得差不多了，遠的地方要走十幾里山路，你一個女人家不安全。再說，離開學只有一個月了，砍柴賣錢太慢，趕不上?！?，堂屋里只剩下煤油燈燃燒的滋滋聲。山也躺在隔壁屋的草席上，睜著眼睛聽著父母的對話，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他知道家里的難處，也知道父母為了他的學費，已經拼盡了全力。他不想再讓父母為難，卻又實在放不下心里那個讀書的念頭。，山建國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把牛賣了吧?！?，眼里滿是震驚：“賣牛？那怎么行！家里的田全靠它耕，沒有牛，以后種地怎么辦？我想過了，” 山建國揉了揉眉心，語氣平靜卻早已深思熟慮，“隔壁村的老王家有臺二手的小型犁田機，要價正好是一頭牛的錢。我們把老黃牛賣了，換那臺犁田機，既能湊夠阿也的學費，以后耕田犁地也能省不少力氣，效率還高。”，她看著丈夫，半天說不出話來。那頭老黃牛，已經在山家待了八年了，從山也出生前就跟著他們，耕田、拉貨、馱東西，陪著全家走過了最艱難的日子。山也更是從小跟著它長大，每天牽著它去后山放牛，感情深得像家人一樣。
“可是…… 阿也肯定舍不得?！?林秀蓮輕聲說，眼里滿是不舍。
“舍不得也得賣，” 山建國嘆了口氣，“孩子讀書是大事，不能耽誤。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們再買一頭更好的牛。”
第二天一早，山建國就去了隔壁村，和老王談好了價錢。下午，老王就帶著人來牽牛了。
山也正在院子里幫著大姐喂豬，看見有人牽著老黃牛往外走，一下子就慌了。他扔下手里的豬食瓢，沖過去抱住老黃牛的脖子，死活不肯松手：“不準牽走我的牛！不準牽走！”
老黃牛似乎也知道自己要離開，低下頭，用頭蹭了蹭山也的臉，發出低沉的哞叫聲。山也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他抱著老黃牛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阿爸，不要賣牛好不好？我不讀書了，我不要讀書了，我只要我的牛！”
山建國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哭得通紅的臉，心里像被**一樣疼。他別過頭，不敢看山也的眼睛，聲音沙啞地說：“阿也，聽話。賣了牛，你才能上學。只有讀書，你才能走出大山，才能過上好日子?！?br>“我不要過好日子！我只要我的牛！” 山也哭喊著，死死地抱著老黃牛不肯放手。
大姐云霄走過來，輕輕拍著他的背，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阿也，別哭了。牛賣了還能再買，可是讀書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等你以后長大了，掙了錢，我們再買一頭更大更壯的牛，好不好？”
二姐朵漫也走過來，幫著云霄拉他：“就是，不就是一頭牛嗎？等我以后長大了，給你買十頭！你要是不讀書，以后就只能一輩子放牛，永遠都走不出山水村?！?br>三姐藍亭站在一旁，看著哭得傷心的山也，眼圈也紅了。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過去，把自己手里的半塊糖塞進了山也的手里。
不管大家怎么勸，山也還是不肯松手。最后，大鵬叔來了。他蹲下來，看著山也，語氣溫柔卻堅定：“阿也，阿叔知道你舍不得老黃牛。可是你想想，你阿爸阿娘為了讓你讀書，每天起早貪黑地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要是不讀書，怎么對得起他們？”
山也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大鵬叔，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滿臉疲憊的父母，再看了看三個姐姐泛紅的眼睛，心里的防線終于崩潰了。他慢慢松開了抱著老黃牛的手，看著老王牽著它一步步走出院子，走出村口，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老黃牛的哞叫聲越來越遠，山也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一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無奈和沉重，也第一次明白了，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三天后，老王把那臺二手的小型犁田機開到了山也家。雖然是二手的，但擦得干干凈凈，發動起來突突作響，比老黃牛有力氣多了。山建國圍著犁田機轉了好幾圈，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有了這臺犁田機，以后耕田犁地就不用再靠人力和牛力了，能省不少事。
賣牛的錢，除了買犁田機的錢，剩下的正好夠山也的學費和書本費。當山建國把湊齊的學費用紅紙包好，放在枕頭底下的時候，全家都松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大鵬叔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找到山建國，說自己想去紅山市打工。
“哥，我想出去闖闖。” 大鵬叔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里端著一碗水，語氣認真，“我在村里待了這么多年，也沒什么出息?，F在阿也上學了，家里開銷大，我出去打工，多少能幫襯點家里。再說，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能一輩子困在這大山里?！?br>山建國看著弟弟，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大鵬叔一直有出去闖蕩的心思，只是因為放心不下他們一家，才一直留在村里。現在山也的學費湊齊了，家里也有了犁田機，他終于可以放心地走了。
“好，” 山建國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闖闖也好。在外面照顧好自己，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來，家里永遠有你的一口飯吃?！?br>“我知道，哥。” 大鵬叔笑了笑，眼里閃著光，“等我在外面站穩了腳跟，就把你們都接出去?！?br>堂哥山江聽說大鵬叔要去紅山市打工，心里雖然舍不得，卻也很支持。他拍著**對大鵬叔說：“阿叔，你放心去吧，我會好好讀書的，以后也考去紅山市，和你團聚。”
大鵬叔走的那天，山也和山江一起去村口送他?？粗?a href="/tag/dape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大鵬叔背著簡單的行李，坐上了去鎮上的拖拉機，漸漸消失在山路的盡頭，山也和山江都沒有說話。他們心里都明白，這一別，就是很久。
大鵬叔走后，山江依舊每天去鎮上上學，成績一直很好。山也也終于迎來了開學的日子。
開學那天，天剛蒙蒙亮，三姐藍亭就起床了。她穿上洗得發白的校服，背上自己的舊書包，然后走到山也的房間，喊他起床：“阿也，快起來，上學要遲到了！”
山也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穿上大姐連夜給他縫的新衣服，背上用舊布改的新書包。書包是云霄用家里最好的一塊布做的，上面還繡了一個小小的 “山” 字。
吃過早飯，山也牽著藍亭的手，走出了家門。這是他第一次去鎮上的小學，心里既緊張又興奮。
從山水村到鎮上的小學，有三里多的山路。路是泥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一天剛下過雨，路面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鞋子就陷進泥里，拔都拔不出來。
藍亭牽著山也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給他講學校里的事：“學校里有好多老師，還有好多同學。教室有黑板，還有課桌，比家里的八仙桌好多了。以后我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我保護你，沒人敢欺負你。”
山也點點頭，緊緊地牽著藍亭的手，眼睛好奇地看著四周。路邊的野花迎著晨光開放，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遠處的山巒籠罩在淡淡的晨霧中，像一幅水墨畫。
走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到了鎮上的小學。校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寫著 “**鎮中心小學” 幾個大字。校園里傳來朗朗的讀書聲，還有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山也站在校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滿了向往。他深吸一口氣，跟著藍亭走進了校園。
從那天起，山也的放牛日子徹底結束了。他成了一名小學生，每天和三姐藍亭一起，徒步往返于山水村和鎮上的小學之間。
不管是烈日炎炎的夏天，還是寒風刺骨的冬天，他們從來沒有遲到過。遇到下雨天，山路更加泥濘難走，他們就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有時候雨下得太大，雨傘根本擋不住，他們渾身都被淋得濕透，到了學校，就把濕衣服擰干，穿著濕衣服上課。
有一次，放學路上突然下起了暴風雨，狂風夾雜著暴雨，打得人睜不開眼睛。山路被雨水沖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還出現了滑坡。藍亭緊緊地牽著山也的手，把他護在自己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阿也，別怕，跟著我走，踩穩了。” 藍亭的聲音被風雨吹得斷斷續續，卻異常堅定。
山也點點頭，緊緊地抓著藍亭的手，跟著她一步步往前走。雨水打在他們的臉上，冰冷刺骨，可他們的心里卻熱乎乎的。他們知道，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回到家的時候，他們渾身都濕透了，像兩只落湯雞。云霄趕緊給他們燒了熱水，讓他們洗澡換衣服，又煮了姜湯給他們驅寒。林秀蓮看著他們凍得發紫的嘴唇，心疼得直掉眼淚，說什么也要給他們買兩把好一點的雨傘。
可山也和藍亭卻笑著說：“阿娘，沒事的，我們不怕下雨。只要能讀書，這點苦算什么。”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山也在學校里學習非?？炭唷Ｋ溃约旱纳蠈W機會來之不易，是全家賣了老黃牛換來的，是父母和姐姐們用汗水和辛勞換來的。所以他比任何一個同學都要努力，上課認真聽講，下課也不出去玩，坐在教室里看書、寫字。
每天放學回家，他寫完自己的作業，還會幫著家里干活。喂豬、掃地、燒火，只要是他能做的，他都搶著做。晚上，他會和姐姐們一起，坐在煤油燈下看書、學習，直到深夜。
藍亭依舊每天和山也一起上學放學，姐弟倆的感情越來越好。雖然偶爾還是會為了一塊糖、一個作業本吵嘴，但遇到事情的時候，他們總是第一個站出來保護對方。
夕陽下，兩個小小的身影手牽著手，走在山間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他們的身后，是清貧卻溫暖的家；他們的前方，是充滿希望的未來。
山水村的風，依舊吹過竹林，發出簌簌的聲響。只是這一次，風里不再只有放牛娃的嬉笑聲，還多了兩個孩子朗朗的讀書聲，那聲音清脆又堅定，穿過山間的云霧，飄向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