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玫瑰堵住電梯口
**節(jié)下午五點半，我正在店里給一臺老式收音機換旋鈕，手機震得像一只被夾住尾巴的貓。
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接通后，對面女人聲音穩(wěn)得過分。
“你好，是梁滿枝女士的家屬嗎？她家門口的花太多，堵住了電梯廳，我們這邊需要你過來處理一下。”
我手里的螺絲刀停在半空。
“多少叫太多？”
電話那邊安靜了半拍。
“已經(jīng)影響鄰居通行，保安剛才差點以為有人在辦求婚展。”
我把螺絲刀插回工具盒，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奶梁滿枝，七十二歲，退休前在廠食堂掌勺，平生三大愛好：剁排骨、罵虛偽人、把我爸訓得像剛出鍋的茄子。她上周還坐在飯桌邊敲碗，說自己這輩子什么風浪都見過，唯獨不見男人送花。
她說：“花那玩意兒不頂餓，誰拿花糊弄我，我拿蔥白抽他。”
我當時給她盛湯，嘴賤回了一句：“奶，你放心，沒人敢在虎口插玫瑰。”
現(xiàn)在虎口開了花，還是**價。
我趕到小區(qū)時，電梯廳里擠滿了玫瑰、百合、郁金香和幾盆我叫不上名字的綠植。紅的粉的白的堆在一起，香氣濃得像有人把整個花鳥市場搬進了樓道。
兩個保安蹲在旁邊，表情像在看一場無法歸類的事故。
穿米色大衣的女人站在花海中間，手里夾著登記表。她抬眼看我，眉眼清淡，聲音還是電話里的穩(wěn)。
“賀今朝？”
“是我。”
我掃了一眼她胸牌。
沈南枝，物業(yè)管家。
她把登記表遞給我，紙頁被花瓣蹭出一點水痕。
“十八束花，三盆綠植，兩個禮盒，四張卡片。樓上阿姨說聞得頭暈，樓下叔叔說他老伴兒已經(jīng)開始審問他。”
我低頭看表格，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報警了？”
沈南枝看了眼電梯門口堆到半人高的花。
“嚴格說，是保安打電話問***這種算不算擾民。對方讓我們先聯(lián)系家屬，不要把**節(jié)辦成花卉案。”
我第一次見物業(yè)把話說得這么正經(jīng)，又這么像損人。
屋門這時打開一條縫。
梁滿枝探出頭，頭發(fā)燙得一絲不亂，身上穿著她那件暗紅開衫，手里還握著半根黃瓜。
她看見我，先皺眉。
“你來干什么？”
我指了指她門口。
“我來觀摩一下老年愛情如何把公共區(qū)域變成熱帶雨林。”
旁邊一個鄰居噗地笑出聲。
梁滿枝眼刀子掃過去，鄰居立刻低頭裝看手機。
我奶咬了一口黃瓜，咔嚓一聲，像在給自己鎮(zhèn)場。
“少胡說，我不談戀愛。”
我彎腰撿起最近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滿枝，今天的花不算打擾，只算我遲到四十年的問候。
字寫得很好，收尾收得穩(wěn)，有一種老派人的體面。
我把卡片遞到她眼前。
“奶，這不像賣蔥的問候。”
梁滿枝眼皮跳了一下，伸手就要搶。
我往后一撤。
“別急，家屬有知情權。”
她壓低聲音：“賀今朝，你要是敢念出來，我把你小時候尿炕的事貼電梯里。”
沈南枝在旁邊把筆帽扣上，唇角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回去。
我盯著我奶。
她也盯著我。
我們家吵架不靠嗓門，靠誰先心虛。她這次沒罵我，反而把黃瓜往身后一藏。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不對。
梁滿枝可以不承認烤糊了紅薯，可以不承認自己偷偷買了八包辣條，但她不會為一束花心虛。
我把卡片放進外套內(nèi)袋，轉身對沈南枝說：“花我來處理，樓道我來清。麻煩你再給我十分鐘，別讓鄰居把我奶拍成晚年偶像劇。”
沈南枝點頭。
“已經(jīng)有人拍了。”
我一抬頭，樓梯口兩個阿姨手機舉得筆直。
我走過去，笑了一下。
“兩位，拍可以，別亂配文。我奶脾氣差，真要紅了，她第一個開直播罵觀眾。”
兩個阿姨悻悻放下手機。
梁滿枝在門口冷哼。
“我不上那破玩意兒。”
我回頭看她。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么**節(jié)一下午，你家門口比婚慶公司還忙？”
她把剩下半截黃瓜塞進嘴里，嚼得很響。
“我說了，我不談戀愛。”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又一個小哥抱著一大束紅玫瑰走出來。
“梁滿枝女士在嗎？這束要本人簽收。”
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