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二年，秦浩終于要辦那場發布會了。
發布會的場地布置得像一座巨大的銀白色靈堂，白玫瑰從入口一直鋪到舞臺邊緣，空氣里全是那種精心營造出來的肅穆感，假得我這縷孤魂都想站起來鼓掌。
我飄在舞臺側面的燈架上面，看著底下那個穿黑色立領襯衫、滿臉深沉的男人。
我的丈夫，秦浩。
哦，不對，是鰥夫。
畢竟我都死了兩年了，戶口本上"配偶"那一欄，填的大概是一個死人的名字。
01
他今天狀態真好。眼睛下面那兩坨因為忙項目熬出來的烏青，被粉底遮得一點痕跡都不剩，只留下那種被苦難打磨過的、恰到好處的滄桑。
他站在舞臺正中間，低著頭，雙手捧著一只舊得發黃的毛絨小熊。
那只小熊，我認識。
這兩年，我像條拴在墳頭上的野狗，日日夜夜飄在秦浩身邊，看著他從在我葬禮上哭成那副鬼樣子，變成現在這樣，能把我的遺物抱在胸前，對著鏡頭擠出一滴分量剛好的眼淚。
秦浩把小熊貼到胸口，頭微微偏向一側，眼簾低垂，拇指輕輕地蹭著小熊磨禿了的耳朵尖。
那姿勢深情得讓我想吐。
鬼是沒有胃的，可惡心這種東西不需要器官，它刻在靈魂里，比活著的時候還清楚。
臺下坐著二十幾個記者，都在忙著拍照?？扉T聲噼里啪啦像一陣雨。
這是發布會前一天的媒體預熱場。
明天，這個男人就要站在更大的舞臺上，當著全網直播的鏡頭，捧著我小時候的玩具，給他的新片造勢。
新片叫《最后的光》。
據說，靈感來源于他"已故妻子蘇念的真實經歷"。
蘇念就是我。
金雞獎最佳女主角。
兩年前從自家公寓十八樓跳下去的那個蘇念。
全網罵了我三個月的"**女星"蘇念。
現在，變成他秦浩嘴里"永遠活在心中的摯愛"蘇念。
挺諷刺的，對吧。
活著的時候，他恨不得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死了以后，他倒是恨不得我永遠留下來，好讓他一遍一遍地消費我。
一個穿著小西裝的女助理跑上臺，手里端著一杯溫水，湊到秦浩耳邊說了句什么。
秦浩點了下頭，把小熊小心翼翼地放到舞臺中央的展示臺上。
那個展示臺是特制的透明亞克力底座，燈光從底部打上來，把小熊照得像一件博物館里的文物。
我死死盯著那只小熊。
它是我媽在我六歲生日那天買給我的。
從小到大，我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拍第一部戲的時候，它在我的行李箱里。拿最佳女主角那天晚上，它在我的枕頭旁邊。
最后一次見到它，是在我死之前。
之后的記憶就模糊了，像一塊被水泡過的紙，碰一下就碎。
我只記得疼，和墜落。
還有秦浩的聲音，冷得像從冰柜里掏出來的。
他具體說了什么，我記不全了。
鬼的記憶是有缺損的，尤其是臨死前最痛苦的那部分，系統會自動屏蔽，就像大腦的保護機制，在靈魂上也留了一套。
但有一件事我確定。
那只小熊的后背，靠近脊椎縫線的位置，被我拆開過。
我往里面塞了什么東西。
然后用針線，歪歪扭扭地縫了回去。
塞了什么？
我想不起來。
使勁想，腦子里就是一片白花花的空，像電視機沒信號時的雪花屏。
我飄近了一點，湊到展示臺上方，低頭看那只小熊。
燈光下，它背后的縫線確實有一截跟別處不一樣。別處的針腳勻稱細密，是工廠機器車出來的。唯獨那一小截，針腳歪歪斜斜，線的顏色也微微發暗，像是后來用手縫上去的。
縫線下面，隱隱約約凸起了一塊。
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我看見了。
我的魂體微微顫了一下，像一幅被風吹動的紗簾。
那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秦浩從舞臺上走下來的時候，有記者湊上去。
"秦總，這只小熊，是蘇念老師生前的遺物嗎？"
秦浩停住腳步。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舞臺上被燈光籠罩的小熊。
那眼神控制得十分精準。五分懷念，三分隱忍，兩分不忍觸碰的痛。
我跟他住了六年，見過他練這種表情。對著鏡子練的，哪塊面部肌肉先動，哪塊后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