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記下每個人的口味偏好，面條軟硬、辣度高低、加不加香菜，都用筆記本一一記錄。
傍晚六點，關門盤賬。
今天一共賣出三十一碗面，營業額兩百一十八塊，扣掉食材成本，凈賺一百二十多。
第一天，不算差。
她把灶臺擦干凈，桌椅歸位，鎖好門。
站在店門口，看著三中校門上方"南城市第三中學"幾個大字，她深吸一口氣。
2001年她離開這里時，以為再也不會回來。
手機開機，二十三個未接來電。
周明哲十七個，周子浩六個。
還有幾條短信。
周明哲的："你到底在哪？媽發燒住院了，你良心過得去嗎？"
周子浩的："媽你快回來，爸快崩潰了。"
最后一條是周明哲凌晨三點發的："林晚，你要是今天不回來，這個家就散了。"
林晚看完，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騎上電動車，沒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去了城南的快捷酒店。
前臺是個年輕姑娘，嚼著口香糖問："住幾天？"
"先開一周。"
"***。押金一百，房費每天五十八。"
房間在三樓，十二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臺老式電視機，衛生間的水龍頭滴答滴答地漏水。
但干凈，安靜，沒有人叫她做飯，沒有人逼她伺候誰。
林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沒有水漬，白得刺眼。
她閉上眼睛，十七年來第一次，覺得呼吸順暢。
周明哲的匯報搞砸了。
他頂著黑眼圈去開會，材料只寫了一半，王主任當著全部門的面批了他二十分鐘。
"你這是什么態度？年底評優你還想不想參加了？"
他低頭認錯，心里全是火氣。
回到辦公室，同事老李湊過來："明哲，聽說你家里出了點事？"
"我媽住院了。"周明哲**太陽穴。
"那你老婆呢？不是有嫂子在嗎？"
周明哲沉默。
老李看出端倪，拍拍他肩膀："夫妻之間有什么過不去的，好好說。女人嘛，哄一哄就好了。"
周明哲點點頭，但他知道這次不一樣。
林晚從來沒有關過手機。
十七年來，無論多晚，她的手機都是開著的，等他的電話，等兒子的消息。
這一次，她關了一整天。
下午兩點，他請了半天假去醫院。
母親的病房在三樓，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隔壁床是個中風后遺癥的老人，家屬請了護工，一個五十多歲的農村婦女，手腳麻利地給老人翻身擦洗。
周明哲站在門口看了幾分鐘。
護工注意到他，問："你也是家屬？要請護工嗎？一天八十，管白天，晚上加五十。"
一天一百三。一個月就是三千九。
周明哲摸了摸口袋，想起卡里已經透支了。
"再說吧。"他走進母親的病房。
老**今天精神好些，能說幾個字了。
看見兒子，她費力地擠出一句："晚晚……呢？"
"出去了，過兩天回來。"周明哲撒謊。
老**瞇著眼看他，渾濁的眼珠轉了轉："騙……我……"
周明哲不說話，給母親倒了杯溫水，用吸管喂她喝。
"她……不愿意……伺候我……對不對？"老**的聲音斷斷續續。
"媽，別想這些，養好身體要緊。"
"我……知道……她恨我……"老**閉上眼睛，一滴渾濁的淚從眼角滑下來，"當年……是我不對……"
周明哲怔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母親承認"不對"。
在他的記憶中，母親永遠是對的，永遠理直氣壯。
"媽，都過去了。"他握住母親的手。
老**搖搖頭，嘴唇翕動著，似乎還想說什么，但力氣用盡，沉沉睡去。
周明哲在病床邊坐了很久。
手機震動，是姐姐周明霞從**打來的。
"明哲，媽怎么樣了？"
"住院了，感冒引起的低燒，醫生說觀察幾天。"
"嫂子在照顧嗎？"
周明哲沉默了兩秒："嗯。"
"那就好。跟嫂子說聲謝謝啊，辛苦她了。對了，我這個月手頭緊，下個月給你打兩千塊錢過去，算我出的醫藥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