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兒的手術方案我看過了。坦白說，以你的經濟狀況，做這臺手術，對孩子來說不是治療，是折騰。"
冰冷的、公事公辦的語氣，像一塊凍了整個冬天的鐵片貼在我臉上，冷到骨頭里。
我坐在診室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后背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揪著女兒的小棉襖，指甲嵌進掌心都沒感覺到疼。
我抬起頭，看著對面這個穿著白大褂、桌上擺著三塊鍍金座牌的男人。
他是仁康醫院最年輕的心外科主任，陸澤。
也是我**。
五年了。
五年前，他蹲在出租屋的灶臺前幫我煮面條。灶火小得可憐，映在他年輕又帶著傻勁的臉上。他回頭笑著說："晚晴，等我考上主治，咱就去海邊。你不是一直說想看海嗎？"
五年后，他坐在寬敞亮堂的專家診室里，身后的墻上掛一排省級醫學會的聘書和榮譽獎牌，連正眼都不舍得給我一個，順手就在我女兒的病歷本上劃了個叉。
這是我排了三個月才掛上的專家號。
他口中那個"經濟狀況不夠"的窮病人家屬，是我。他隨手劃叉的那本病歷，是他親生女兒的。陸念安。小名念念。
一陣發悶的疼從胸口往下墜，墜到胃里，翻攪得我差點彎腰。
我攥緊了拳頭。指頭骨節咯吱響了一聲。旁邊候診的人聽見了，側頭看了我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挪開。
他說得對。我確實沒錢。
這五年，我一個人擺攤賣餃子，凌晨三點和面，揉到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寒冬臘月推三輪車出門，地上結了冰，連人帶車摔進過溝里。一邊帶著不會說話的女兒跑遍了六七家醫院，一邊把每一塊錢都掰成兩半花。
我以為我拼到頭了。可坐在這間診室里，面對他桌上那個輕飄飄的紅叉，我五年的辛苦不值一提。
他甚至沒有看過我懷里的女兒一眼。
那個眉眼跟他長得像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從進門起就一聲不吭、睜著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盯著他看的小女孩。
念念不認識他。但她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不挪開，像小動物聞到了同類的氣味，擰著小腦袋，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覺得這個人親近。
我吸了一口氣。牙關咬得太緊，太陽穴突突地跳。我正要從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他面前，像這五年里無數次對著各種冰冷的窗口跪過的那樣。
懷里的念念動了。
她從我腿上滑下來，兩只小腳踩在診室冰涼的地磚上。她踉踉蹌蹌走了兩步，走到陸澤的辦公桌前面。
她夠不著桌面。
她踮起腳尖，把一只攥得緊緊的、手心全是汗的小拳頭，努力地往桌上送。
小拳頭慢慢松開。
一枚舊金鎖滾了出來，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金鎖不大，成色舊了，邊角磨得發亮。鎖面正中間刻著一個字。
澤。
念念不會說話。她只是仰著小腦袋，用那雙跟陸澤長得一個樣的眼睛望著他。
那枚金鎖，是五年前他親手托人做的。他說給咱家孩子擋災用。孩子還沒出生，他就迫不及待地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診室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陸澤臉上的血色一瞬間就沒了。不是慢慢褪的，是一下子被人抽空了似的。
他抓著病歷本的那只手猛地收緊，封皮在他手底下擰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
他盯著那枚金鎖。盯了足有十幾秒。
他抬起頭。看我。
五年沒見，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經看我。
我從他的眼神里沒有找到任何我盼著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也不是哪怕一丁點兒的歉意。
他的眼神像手術燈打下來的白光。冷，亮，不帶一絲溫度。
"你來這里干什么？"他壓低了聲音，低到只有我和他之間能聽見。
我嗓子干得發裂。"救我女兒的命。"
念念還站在桌前，金鎖從她手心里滾開之后，她又伸手去夠，想把它撿回來。
陸澤看了她一眼。就這一眼。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醫院的內庭花園，十二月的樹光禿禿的。他背對著我。
"我救不了。你走。"
"你是全市唯一能做這臺手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