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用一根樹枝撥開炭灰，扒拉了很久。不是要找匾——匾已經沒了——他是在找一樣東西。
他記得堂屋后墻上第三行磚中間有一條縫，是他爺爺那輩修房時特意留的。那時候修房的規矩，正堂的墻上必須留一個“氣眼”，通天地之氣，說是能讓家運長久。到**那輩，這個縫就被用來藏東西——地契、借據、銀子，都藏在里頭。
縫還在。碎磚頭還堵著。
他拔開碎磚頭，伸手進去摸。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他縮回手，愣了一會兒，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煙盒紙——是他白天從地上撿的，不知道是誰扔的，“大前門”牌，半截燒焦了一個角。
他從懷里掏出半截鉛筆——那是他孫子雷明遠上學用的，削得很短，短到要用指甲掐著才能寫字。他把煙盒紙鋪在膝蓋上，借著月光，開始一筆一筆地寫字。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不是因為冷，七月的夜風是熱的。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這輩子所有的東西都在被人一件件拿走——房子、錢、名聲、尊嚴——但有一件東西，誰也拿不走。就是他知道該怎么活。
他把那五條規矩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在煙盒紙上。
寫第一條的時候，他想起爺爺教他的第一筆賬——本錢和賺的錢要分開放，一輩子不許混。他那時八歲，不懂，爺爺說：“混一次就永遠分不清了，就像糖和鹽混在一起，只能倒掉。”
寫第二條的時候，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在糧行里管過的一個伙計，干活最賣力，拿的卻不是最多。后來那個伙計走了，糧行生意掉了三成。他從那以后定了一條規矩——誰干活誰拿錢，不干活的人拿越少越好，哪怕姓雷。
寫第三條的時候，他想起爹臨終前交代的一句話：“出錢的人碰了賬，這個家就散了。賬和錢必須分兩個人管，至死不改?！?br>寫**條的時候，他想起雷慶元講過的一件事——日升昌的匯票，暗記每三年換一次，換的時候只有總號和分號的兩個掌柜知道。有一年一個分號的掌柜偷偷把暗記透露給了客戶，被雷履泰知道了，當天開除，永不復用。有人求情說那個掌柜跟了他二十年，雷履泰說：“二十年換不來一句‘我錯了’嗎？能換。但他沒有說?！?br>寫第五條的時候，他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想起了一九六〇年那個冬天，明遠趴在門檻上哭，哭著哭著就沒聲了，他以為孩子死了，撲過去一看，是睡著了。他抱著明遠，看著那張瘦得只剩骨頭的小臉，心里想：我這一輩子什么都不求，只要這個孩子能平平安安把賬交清。
抄完最后一個字，他把煙盒紙折了兩折，折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塞進墻縫里，又把碎磚頭堵上。然后用手指把磚縫上的灰抹平，抹到看不出動過的痕跡。
他坐在墻根下，靠著老墻，閉了一會兒眼睛。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院子里靜得像一口井。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幾聲又停了。不知道哪家的收音機還在響，隱隱約約傳來一段樣板戲，唱的是“臨行喝媽一碗酒”。
他睜開眼，看著天。天上有幾顆星星，不多，但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爺爺在世的時候，有一年除夕，吃過團圓飯，他爺爺把他叫到跟前，拿出一本發黃的線裝書，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說：“你看，這是咱們雷家祖宗留下的第一句話——‘人能守規矩，規矩能守人?！?br>他當時不太懂。他爺爺又說：“你以為規矩是你守的東西？不是。規矩是你的墻。你守它，它就替你擋風。你不守它，你就什么都沒有了。”
他那時候十七歲，剛結婚，正是覺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敢干的年紀。他把這句話當耳旁風，轉頭就去跟人合伙做生意，差點被人騙光了本錢。**揍了他一頓，揍完之后，把那條規矩抄了十遍，讓他貼在床頭，每天早起念一遍。
他念了三十四年。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腿還軟，但能走了。他慢慢走回屋里，上了床，躺下來。秦氏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你又起來干什么？”
他說：“上廁所。”
秦氏沒再問，又睡著了。
雷守誠睜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