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我正坐在值班室里翻著哥哥最新的化驗單發呆。
是銀行發來的短信通知。尾號3872的賬戶，今天下午三點零七分，轉出六十萬元。余額三百二十七塊四毛五。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好一會兒，腦子里突然就炸開了。
六十萬沒了。
那是我從每個月的工資里一塊一塊摳出來的錢，哥哥等著救命的錢，換腎手術的全部費用。
我放下手機，走到值班室的窗前，窗外是住院部的走廊，慘白的燈光打在來回走動的護工和家屬身上，消毒水的味道透過門縫往里鉆。
八年了。
整整八年。
我還記得高考出分那天，我正蹲在家門口的水龍頭邊上洗衣服，手機響了，是班主任打來的。
班主任的聲音都在發抖："蘇念，你是全縣第一名，省醫科大學臨床專業穩了。"
我高興得把盆里的衣服擰都沒擰就往院子里跑，滿嘴喊著"哥"。
那天傍晚，全家坐在堂屋里，媽把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沉默了。
"醫科大學五年，學費一年八千多，加上生活費、書本費。"媽扒著手指頭算，越算臉越白，"咱們家存折上攏共就兩千三百塊。"
哥坐在門檻上，背對著我，一聲不吭。
我當時就說："那我不讀了，出去打工。"
話剛落地，哥猛地轉過來："讀。"
他就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但砸在地上跟石頭一樣。
媽抬起頭看他："老大，錢從哪來？"
哥沒接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了。
到了開學那天，哥把一個布袋子塞到我手里，袋子里是一沓錢，五塊十塊的，最大面額是五十，數了數，整整一萬四。
我問他錢怎么來的。他說工地上加了班。
我信了。
直到大二那年寒假回家，我看見哥從外面進來，走路打晃，臉白得像一張紙，左胳膊彎的位置貼了三塊棉簽大小的膠布。
我抓住他的袖子擼上去，一排針眼，新的舊的疊在一起，從手肘窩一直蔓延到小臂。
"哥，這是怎么回事？"
他往后縮手："干活扎的。"
媽從灶房出來，看見我的臉色，筷子掉在地上，哭著喊了一聲："你哥去賣血了。你讀書這三個學期，他去了九次。最多的時候一個禮拜抽了三回，回來在床上躺了兩天起不來。"
我當時就蹲在地上，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哥走過來，蹲下，拍了拍我的頭："念念，你好好讀，當了醫生，咱們家就翻身了。"
他笑著說的，聲音很輕。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針眼，后來變成了他腎上的疤。
賣血導致嚴重感染，感染拖成了慢性腎炎，慢性腎炎熬了六年，最終惡化成尿毒癥。
我拼了命地考執照、評職稱、接手術、攢錢。四年，六十萬，分毫不差地存進了那張卡里。
配型結果三天前剛出來，完全匹配。
主刀醫生已經排好了，下個月十二號進手術室。
現在那張卡上，只剩三百二十七塊四毛五。
我拿起手機，撥了銀行**電話。
"**，請問尾號3872賬戶今天下午的轉賬，操作人信息能查到嗎？"
**核實了身份后告訴我："這筆轉賬是通過您賬戶的副卡操作的，持卡人姓名是張明遠。"
張明遠。
我的丈夫。
我掛了電話，撥他的號碼。
響了四聲，接通了。那頭傳來鬧哄哄的笑聲，還有王桂芳中氣十足的嗓門："這個顏色好看，就訂這個氣球，金色的，要最大號的，大壽嘛就要大氣。"
張明遠的聲音從嘈雜里冒出來："喂，什么事？我跟媽在外面呢。"
我說："你從我卡上轉走了六十萬。"
他頓了一秒，聲音壓低了一點："這事回家再說。"
電話掛了。
我站在值班室里，握著手機，聽到走廊對面傳來監護儀器有節奏的滴答聲。
那是哥的病房方向。
我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
張明遠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翹著二郎腿,茶幾上攤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宣傳冊。我走近了才看清楚，封面上印著一艘白色的郵輪，底下幾行大字："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