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送錢，真請不起。
我靠著墻，半天沒說話。
周啟小聲說：“棠棠，再撐撐。等過了這一陣，我一定補給你。”
人最怕的，就是有人拿“先撐撐”三個字來哄你。
因為你真撐了，對方就會默認，你以后也撐得住。
再后來，周婉開始頻繁回來。
她一開始回來，是戴著口罩，站在門口掉眼淚。
“我媽怎么成這樣了……”
她哭得像個孝女，轉頭卻對我說。
“弟妹，你得多上點心啊，老人身上別有味兒，不然鄰居要笑話。”
再后來，她開始舉著手機拍。
“媽，笑一下，我給你拍個恢復視頻?！?br>“弟妹，你別擋鏡頭，給我媽把頭抬高點。”
“你剛剛給她擦身那個動作再來一下，我沒拍到?！?br>我被她拍煩了，說過幾次別老拿手機對著病人。
她一臉無辜。
“我這不是想留個記錄嗎？萬一以后媽好了，回頭看看，也知道咱們多不容易。”
周啟也跟著勸。
“她是我姐，能有什么壞心思？拍就拍吧。”
有一回婆婆夜里痰堵得厲害，我剛給她吸完痰，頭發都被汗打濕了。周婉突然從門口探進來，舉著手機對準我和床頭那盆黃痰，輕聲說：“你別停，就這樣，我錄一小段。大家都得看看久病床前是什么樣。”
我當時火直接竄上來，一把把她手機拍歪了。
“你有病??？”
她臉立刻就沉了。
“我怎么了？我拍我媽不行？”
周啟聞聲跑進來，第一句不是問出什么事，是先撿起地上的手機看屏摔沒摔壞。
看見那一幕，我心一下就涼了。
那天我們吵得很兇。
周婉坐在客廳哭，邊哭邊說我不讓她盡孝。
周啟在陽臺上抽了兩根煙，回屋跟我說：“你以后別對我姐這么沖。她就是表達方式不對，但心是好的?！?br>我當時真想把那盆黃痰端他臉上。
心是好的。
這世上很多壞，都是披著“心是好的”來的。
公公走后，婆婆病情反反復復，周婉來得更勤了。她開始給婆婆買同色系睡衣，買柔光燈，買一堆帶花邊的紙巾盒。她來的時候，不像來伺候病人，倒像來布景。
我有次順嘴問她，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兒買來干嘛。
她說：“你懂什么。老人照護也得有體面?！?br>后來我才知道，她拿這些東西，不是為了體面，是為了鏡頭好看。
第三章
那天從酒店出來后，我在便利店坐到凌晨兩點，才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
房門一關上，安靜得我耳朵發嗡。
我先洗了個澡，熱水沖下來，肩膀才感覺到疼。那是這些年抱人抱出來的**病，只要連著累幾天，右邊肩胛骨就跟塞了根釘子似的。
洗完我躺在床上，手機又響了。
這回不是周啟，是我婆婆的號碼。
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接了。
那頭沒聲音，只有重重的喘氣，還有人走動的雜音。
我一下就坐起來了。
“媽？”
還是沒回應。
緊接著，我聽見周婉的聲音，隔著點距離，像是在跟誰說話。
“先把輪椅推進去，別讓她老往門口看?！?br>“手機給我，我跟周啟說?！?br>下一秒，電話被掛了。
我捏著手機，心口突突跳。
婆婆中風后，右手不能動，字也寫不好。我怕她出事，專門給她弄了部按鍵機，只存了三個快捷號，按一下一號鍵就是我，二號是周啟，三號是120。平時那手機都掛在她床頭防護欄上，只有她左手夠得到。
剛才那通電話，十有八九不是他們想打給我，是婆婆自己按出來的。
我盯著黑掉的屏幕，足足看了半分鐘。
理智告訴我，既然都說了不伺候，就別管。
可我腦子里全是婆婆那只發抖的左手。
最后我還是套上外套，下樓打車回去。
到家已經快三點。
門一開，我就聞到一股混著酒味和嘔吐物的酸臭。
客廳茶幾上還擺著半只生日蛋糕，蠟燭沒拔，奶油蹭得到處都是。周啟歪在沙發上睡著了，鞋都沒脫，鼾聲震天。
周婉不在客廳。
我快步往婆婆房間走，門一推開，火一下就沖到頭頂。
尿袋滿了，管子打著折，床單濕了一**。婆婆身上那件壽宴穿的暗紅毛衣還沒換，胸口全是濺開的湯漬，嘴邊也干了一圈。屋里暖氣開得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