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冬至。，冬至大如年。家家戶戶掛燈籠、煮餃子、祭祖先，街面上張燈結彩，熱鬧得像提前過了年。攝政王府卻一如既往地安靜，廊下的燈籠換了新的，紅綢扎的花結在門楣上，看著喜慶，實則冷清。。前世沈蘊卿不懂為什么，有一年冬至她親手包了一盤餃子端去書房，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后來她才知道，他的母親——先帝的靜妃——就是在冬至這天被賜死的。從那以后，冬至對他而言不是節，是忌日。，說今晚在正廳設冬至宴時，沈蘊卿著實意外了一下。“王爺還說了什么？王爺說，請姑娘務必到場。”傳話的小廝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個不過冬至的人忽然要設宴，要么是給外人看的，要么是有話要說——而蕭霽寒不是那種在乎外人看法的人。“知道了。”，沈蘊卿換了一身衣裳。不是鴉青，不是月白，而是一件暗紅色的夾襖，配墨色馬面裙。她在鏡前照了照，覺得還算得體——紅得不張揚，暗得不晦氣，恰如她如今的分寸：不出格，也不低眉。，終于忍不住說了一句：“姑娘今日氣色真好，比蘇姑娘也不差。”。，低下頭假裝整理妝*。她發現了一件事——每次她夸姑娘像蘇映雪，姑**眼神就會冷幾分。那種冷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某種讓她脊背發涼的東西，像冬天井里的水，表面沒結冰，底下卻深不見底。。，蕭霽寒已經在座了。他今日難得沒有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滾著暗紋金邊，正獨自斟酒。燭火把他的眉眼照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依然像一層透明的殼，罩在他周身三尺之內。“來了。”他抬了抬眼，“坐。”。桌上的菜很精致，八寶鴨、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還有一碟熱氣騰騰的餃子。她看了一眼那碟餃子，心里微微一動——是素餡的。靜妃生前茹素，蕭霽寒每年冬至都會讓人備一碟素餃子，擺在靜妃的靈位前。今年這碟餃子，卻擺在了她面前。
“嘗嘗。”蕭霽寒的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
沈蘊卿夾起一個，咬了一口。薺菜豆腐餡，清淡得近乎寡味，但她吃得很認真。吃完了，放下筷子，輕聲說了句：“很鮮。”
蕭霽寒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瞬間的恍惚，快到幾乎捕捉不到。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你父親沈仲安，最近在吏部不太順。”
沈蘊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來了。今晚這頓飯不是白吃的。蕭霽寒從不做沒有目的的事，他設宴、布菜、甚至那碟素餃子，都是鋪墊，真正要說的在后面。
“妾身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她垂下眼簾。
“不懂沒關系。”蕭霽寒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酒液撞擊杯壁的聲音在安靜的正廳里格外清晰，“有人參他結黨營私，折子壓在本王這里。本王還沒有批。”
沈蘊卿的心沉了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王爺明察秋毫，自然不會冤枉忠良。”
“忠良？”蕭霽寒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里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這朝堂上有幾個忠良？沈仲安算不算，你比本王清楚。”
這話是什么意思？沈蘊卿抬起頭，對上蕭霽寒的目光。他在觀察她，用一種獵人在觀察獵物反應的眼神。她前世見過這種眼神——每次他審問犯官時就是這樣，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收緊網。
但她不是獵物。
“妾身的父親，”她慢慢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確實算不上什么清官。但說他結黨營私，那是抬舉他了。他膽小怕事，貪也只敢貪小錢，結交也只結交芝麻小官。這樣的人，不值得王爺親自壓折子。”
蕭霽寒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她會這么直接。沒有辯解，沒有求情，而是冷靜地分析自己父親的分量——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你倒是對自己的父親評價不高。”
“實話而已。”沈蘊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王爺若是想查，盡管查。查出來該罰就罰，該貶就貶。妾身只是沈家一個出閣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管不了娘家的事。”
蕭霽寒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后忽然轉了話題。“明日蘇姑娘來王府。”
沈蘊卿的手在茶盞邊緣停了半秒，然后穩穩地放下。“蘇姑娘身子好些了？”
“你關心她？”蕭霽寒反問。
“蘇姑娘是王爺放在心上的人，妾身自然該關心。”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語氣恭順得無可挑剔，但蕭霽寒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么讓他不舒服的東西。
“她是來送冬至禮的。”他頓了頓，“順便看看你。”
“看妾身？”這倒是意外。蘇映雪主動來看她？前世沒有這回事。前世蘇映雪從未踏足過攝政王府——她等蕭霽寒去蘇府看她，從不會屈尊降貴地來王府。在她和蘇映雪的幾次交鋒里，那女人始終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屑于給她。
“她說上次在蘇府沒能好好招待你，心里過意不去。明日帶了些補品來給你賠禮。”蕭霽寒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蘇映雪的周到，“她就是這樣，對誰都客氣得很。”
客氣。沈蘊卿在心里冷笑。蘇映雪哪里是客氣，分明是來探底的。上次她在蘇府被沈蘊卿撞見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怎么可能放心？
但她只垂下眼簾，輕聲說了句：“蘇姑娘太客氣了。”
冬至宴到這就算結束了。沈蘊卿起身告退，蕭霽寒沒有挽留。她走出正廳時回頭看了一眼，他獨自坐在那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墻上。桌上的菜幾乎沒動，那碟素餃子倒是吃完了。不知道是吃給她看的，還是真吃了。
她收回目光，腳步不停。
次日午后，蘇映雪如約而至。她排場不大，只帶了一個丫鬟和一個車夫，禮倒不少——兩盒燕窩、兩支老參、一匹云錦、一盒蘇府**的點心。她穿著一件鵝**的披風，里面是月白色的長裙，發髻上簪了一朵絹制的白梅，整個人清雅得像畫里走出來的。
“沈妹妹，”她一進門就笑，笑得溫柔又親切，“上次在蘇府怠慢了妹妹，姐姐心里一直過意不去。這點薄禮，妹妹千萬別推辭。”
沈蘊卿行了禮，把人請進花廳。翠屏殷勤地端茶倒水，蘇映雪的丫鬟也笑瞇瞇地接過茶盤，兩個丫鬟倒是投緣得很，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話。
“妹妹在王府可住得慣？”蘇映雪端著茶盞，環顧四周，“這花廳布置得雅致，霽寒的品味倒是不差。”
“王爺待妾身很好。”沈蘊卿微笑著回答。
蘇映雪點點頭，像是欣慰，又像是別的什么。她放下茶盞，忽然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上次在蘇府，我對妹妹說了些過頭的話，妹妹可千萬別往心里去。”
沈蘊卿保持著微笑：“蘇姑娘言重了。妾身確實不該擅闖蘇姑**閨房，是妾身的錯。”
“妹妹這么說就見外了。”蘇映雪拍了拍她的手，手心冰涼，“往后妹妹若是想來，盡管來。只是——”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妹妹那晚走之后，我院子里遭了賊。丟了一支不值錢的簪子。妹妹若是看見了什么人影，可要告訴姐姐。”
原來在這里等著她。沈蘊卿迎上蘇映雪的目光，那雙眼睛依舊溫溫柔柔的，但底下埋著的東西又冷又鋒利。這不是來送冬至禮的，是來試探的。蘇映雪不確定那晚沈蘊卿是否看到了什么，所以親自上門，借“失竊”之名來旁敲側擊。
“那晚妾身走得早，沒看到什么。”沈蘊卿的語氣真誠得無可挑剔，“不過蘇姑娘院子里那株綠萼梅開得真好，妾身到現在都記得。蘇姑娘若是心疼那支簪子，妾身回頭讓人去城隍廟給蘇姑娘求一道平安符，保佑蘇府平安。”
蘇映雪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因為簪子，是因為綠萼梅。沈蘊卿這句話的意思是——我確實去了你的院子，我確實看見了你院子里那株老梅。至于我還看見了什么，你猜。
“妹妹費心了。”蘇映雪收回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一支簪子而已，不值得妹妹這么上心。”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妹妹留步，不必送。”
沈蘊卿還是送了。她站在府門口，目送蘇映雪的馬車緩緩駛出巷子。鵝**的披風被風吹起一角，像一只褪了色的蝴蝶。
翠屏在旁邊感嘆：“蘇姑娘真是個好人，生得又美，性子又好。”
沈蘊卿沒有接話。她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更快。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前世的蘇映雪，真的是病逝的嗎？
那個斗篷男人。那包藥。蘇映雪對自己容貌的執念。還有她為什么會出現在西山刺殺現場，為什么偏偏在臘月十八那天死去——這一切串在一起，像一條若隱若現的線，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也許那根線的另一頭，拴著一個比“病逝”更黑暗的真相。
當天晚上，管事劉全送來一張帖子，說顧將軍府的顧小將軍請她明日去京郊馬場騎馬，帖子后面還附了一句話——“沈姑娘若不肯來，末將只好一個人對著北風喝酒了。”
沈蘊卿看著帖子，忍不住笑了。這顧臨淵真是個自來熟，才見了一次面，就敢下帖子約人騎馬。不過她確實想騎馬——前世上馬場還是偷偷學的，摔得渾身是傷。這一世顧臨淵送上門來，倒是省了她找師傅。
她把帖子收好，準備明天赴約。然而第二天一早，她還沒出門，蕭霽寒那邊就派人來傳話。
“姑娘，王爺說今日要去西山巡營，傍晚才回來。府里的事就交給姑娘打理。王爺還說——今日天冷，姑娘最好不要出門。”
沈蘊卿站在廊下，手里攥著顧臨淵的帖子，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去西山巡營？這是防著她去見顧臨淵，還是西山的刺殺提前了？前世臘月十二，蕭霽寒確實去了西山巡營，也確實遇到了“流寇”和被圍困的蘇映雪。可那是前世。這一世蘇映雪還在蘇府好好待著，刺殺還會發生嗎？
她想了片刻，把顧臨淵的帖子收回袖中。不去馬場，可以去別的地方。溫不寒這幾天在養傷，該去看看了。還有百草堂那位掌柜，總覺得他不是普通的當鋪老板——一個能隨隨便便拿出幾十兩銀子保釋刑部獄丞的人，一個知道溫不寒手上所有舊案的人，絕對不簡單。
“翠屏，備車。”
“姑娘要去哪兒？”
“觀音廟。”沈蘊卿理了理衣襟，“上次許的愿，該還了。”
馬車駛出王府時，天空又開始飄雪。沈蘊卿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雪落在青石板路上，不多時就化成了水，路面上濕漉漉的，倒映著灰蒙蒙的天。她在心里默默盤算著日子——距離蘇映雪“病逝”，還有七天。距離告密信發出，還有九天。
時間不多了。但這一次，她走在時間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