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還帶著冰碴，是從盤底翻出來的。
堂屋里劃拳聲、笑聲、碰杯聲，熱鬧得震耳朵。
我坐在廚房里嚼著冷丸子，灶膛里的柴火灰落了一層在我褲腿上。
那是去年春節(jié)。
今年，他要我給他領導辦五十個人的答謝宴。
他說我只管做菜就行。
去年他也說我只管指揮就行。
我走到飯館的冷柜前面，拉開門。
冷藏那一格，半扇排骨，一袋子豆芽，兩塊老豆腐，一把小蔥。
冷凍那一格，兩條凍帶魚，一袋速凍水餃。
這些是今天店里備的貨。
夠做四桌普通客人的菜。
五十個人？
我關上冷柜。
走進儲物間，看了一圈。
米還剩小半袋，大概煮十碗飯的量。
油還有一桶半。
醬油、醋、蠔油齊全。
但菜不夠。
什么都不夠。
張濤說他安排酒水。
他說他找小劉他**。
我拿出手機，翻到三天前和小楊的聊天記錄。
小楊是我店里的幫廚，跟了我兩年，做事利索。
三天前小楊給我發(fā)消息："濤姐，張哥昨天來店里找我，說下周三要辦個大桌，讓我提前把假退了別回老家。我問他什么情況，他說你知道。"
我沒回這條消息。
因為我不知道。
三天前我不知道。
今天早上才知道。
張濤跟我的幫廚說"我老婆知道"。
他跟他領導說"我老婆很樂意"。
他跟所有人都說了。
唯獨沒跟我說。
或者說，他覺得不需要跟我說。
因為在他看來，這事根本不需要我同意。
我的飯館，我的手藝，我的人。
在他嘴里，都是他拿去做人情的**。
我握著手機，手指頭涼得發(fā)僵。
我點開微信，找到張濤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是昨晚十點，他發(fā)了個打哈欠的表情包。
我回了句"早點睡"。
那時候他在干什么？
我退出對話框，點進一個我設了免打擾的群。
"張濤升職加油站"。
群名是他大姐給起的。
群里有**媽、三個姐姐**、兩個叔嬸、還有幾個堂兄弟。
消息七百多條沒讀。
我平時從來不看。
群里整天轉發(fā)養(yǎng)生帖子、拼團鏈接、小孩背古詩的視頻。
我不想看，就一直沒點開過。
現在我點進去。
往上翻。
翻到五天前。
五天前晚上九點。
張濤在群里發(fā)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他的聲音從手機里冒出來，帶著那種得意勁兒：
"爸、媽、姐，跟你們說個好消息，我們科室王主任下周三要辦答謝宴，我主動請纓把地方安排在咱家飯館了！五十個人！這可是在領導面前露臉的大好機會！"
下面跟了一串回復。
大姐張玉梅發(fā)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弟，有出息！"
張濤回："那必須的，我跟主任說了，我老婆開的飯館，手藝一絕，保證讓大家吃好。"
婆婆劉桂蘭的語音："好好好，濤濤有本事，佳寧做菜是好吃，多做幾個硬菜，別讓人家覺得寒磣。"
二姐張玉珍："弟妹這飯館生意本來就好，給領導做頓飯還不是小意思。"
張濤："關鍵是免費！我跟主任說了不收錢，主任特別高興，說我會辦事！"
我盯著這四個字。
免費。
不收錢。
我往下翻。
三姐張玉芳："免費？那菜錢誰出啊？"
張濤："咱家飯館嘛，食材本來就有，就是多做幾個菜的事，花不了幾個錢。"
公公張德厚的語音，咳了兩聲才開口："錢不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領導面前有面子。佳寧那個飯館一年賺不少，請領導吃頓飯算什么。"
張濤："就是就是，爸說得對。而且這事辦好了，年底副科指標大概率就是我的。等我升了職，以后咱家日子更好過。"
大姐張玉梅："對了，弟，上次你說想把飯館重新裝修一下，等你升了職手頭寬裕了就能弄了。"
張濤："那是，到時候讓佳寧把店面擴一擴，搞個包間，檔次上去了。"
我繼續(xù)翻。
翻到四天前。
婆婆劉桂蘭在群里發(fā)了條文字消息，難得沒發(fā)語音：
"佳寧做菜是好吃，但她那個人有時候犟，濤濤你跟她好好說，別讓她鬧脾氣。上回過年回來辦流水席，她就一臉不高興。"
張濤回了個笑臉："媽你放心，我老婆那邊我搞得定。"
二姐張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