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掛在門口的黑色公文包，往肩上一甩。
"你今天把下周三的菜單列一下，算算量，到時候我幫你去菜市場進貨。"
"桌椅的事我找老吳談，這兩天就定下來。"
"別的不用管，都聽我安排。"
他走到前廳門口換鞋。
門邊的角落里靠著一把折疊椅，椅子上搭著我的舊外套。
口袋里還揣著上個月去**市場進貨時拿的收據，一直沒掏出來。
張濤蹬上皮鞋，手搭在門把手上，又扭頭補了一句。
"對了，王主任痛風，不能吃豆制品。劉副主任的老婆跟主任關系好，到時候也來，她吃素，你單獨準備兩個素菜。還有科室那個老孫，酒量大，你多備兩箱白酒，別上啤的，掉價。"
他說得隨隨便便。
像在念菜市場購物清單。
好像我剛才那些話全是空氣。
好像我已經點了頭，已經系上圍裙，已經站在灶臺前面開始顛勺了。
"我說了，五十個人我一個后廚根本做不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做得了做得了。"
張濤笑了，拉開門。
"你不是還有小楊和**嘛，三個人忙一桌酒席，綽綽有余。"
"走了啊，老婆加油。"
門合上了。
嘭的一聲。
不算重，但飯館前廳空蕩蕩的，回聲很清楚。
我站在后廚門口，沒動。
排風扇還在轉，砂鍋里的排骨湯糊了一圈在灶面上，散發出一股焦甜味。
我低頭看了看那口砂鍋。
湯燒干了大半，排骨黏在鍋底，黑了一層。
我關了火，把砂鍋端到水池里。
擰開水龍頭。
涼水沖上滾燙的砂鍋壁，刺啦一聲，白煙直往上躥，糊了我一臉。
有點燙。
我沒躲。
就那么站著，讓水沖著鍋，沖了好久。
直到砂鍋徹底涼透，排骨的焦糊結結實實糊在底上，拿鋼絲球都不一定刮得掉。
我關了水。
后廚的小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油霧。
外面天已經大亮了，但巷子里還沒什么人。
對面五金店的卷簾門半拉著，老周頭在里面咳嗽。
普通的一個早上。
普通得像過去三年里的任何一天。
但我胸口有個地方，在一點一點往下墜。
墜到一個悶沉沉、涼透了的地方。
我想起去年春節。
也是這種口氣。
張濤也是這么跟我說的：
"濤濤嫂，今年過年回老家，我媽說辦兩天流水席請全村，你幫忙掌個勺就行。"
"放心，我大哥二哥家的嫂子都來幫忙，你就指揮指揮，不用親自動手。"
那時候我們結婚剛滿一年。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我從臘月二十八忙到大年初一。
殺雞褪毛、洗魚去鱗、切肉剁餡。
三天。
全村六十多口人。
每天三頓。
張濤的大嫂來了一趟，端了兩盤菜就說腰疼，回屋躺著去了。
二嫂壓根沒露面，說孩子發燒走不開。
從頭到尾，后廚就我和張濤**兩個人。
**負責燒火添柴，我負責剩下所有。
洗、切、腌、炸、燉、蒸、炒、擺盤、上菜。
三天我站在土灶臺前面，油煙熏得眼睛睜不開。
圍裙上全是油漬，頭發里是豬油味。
臘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我在廚房里炸丸子，張濤進來過一次。
他端了一瓶啤酒，已經喝了半瓶。
"老婆辛苦啦，村里人都夸你手藝好，給咱老張家長臉了。"
然后他出去了。
繼續跟他堂兄弟們打牌喝酒。
大年初一中午，最后一頓席面。
我端著最后一盤紅燒魚出來，放在堂屋的大方桌上。
桌上已經坐滿了人。
張濤坐在主位旁邊，給**倒酒。
**張德厚端著酒杯站起來，紅光滿面。
"來來來，都端起來，感謝我兒媳婦這三天辛苦了！"
大家舉杯，熱熱鬧鬧碰了一圈。
我站在門邊上，圍裙還沒解。
沒人給我讓座。
桌子坐滿了。
張濤看見我，招招手。
"廚房里還有個小板凳，你先在那兒吃，這邊坐不下了。"
他說。
很自然，很隨口。
好像做了三天飯的人坐在廚房小板凳上吃剩菜，是天經地義的安排。
我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
面前是一個搪瓷碗，里面扒了幾筷子剩菜。
紅燒魚只剩魚頭和魚尾，中間的好肉被夾光了。
丸子只剩三個，涼了，咬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