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牧回到保安室，老張還在刷手機(jī)。

“牧哥，食堂今天有糖醋里脊，去不去？”

“不去?！?br>
“那你中午吃什么？”

“不餓?！?br>
老張?zhí)ь^看了他一眼，嘴里的話拐了個彎：“……行吧?！?br>
劉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面前是一排監(jiān)控屏幕，十六個畫面。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上面。

十七樓走廊。那是通往季然辦公室的走廊。

畫面里空蕩蕩的，沒有人。

但他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久到老張以為他在研究什么安保漏洞。

“牧哥，這樓有情況？”

“沒有。”

“那我去吃飯了?！?br>
老張走后，劉牧低聲自語：“晚上做什么菜呢。”

想了兩秒，自己又接上了：“做個宮保雞丁吧，花生米家里還有半袋。”

然后笑了一聲。

只是那笑挺冷的。

自己老婆中午跟別的男人吃飯去了，他還在琢磨晚飯吃什么。

這要是寫成小說發(fā)到網(wǎng)上，評論區(qū)保底破萬。

下午兩點。

劉牧在一樓大廳例行巡邏。

他經(jīng)過電梯間的時候，電梯門開了，季然從里面出來。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季然先笑了。

那種笑給人的感覺就是不熱絡(luò)也不疏遠(yuǎn)，恰到好處的客氣：“劉牧，吃了嗎？”

“吃了?！?br>
“哦對了，中午我和知音姐在外面談項目，你別多想啊。”

季然拍了拍劉牧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

“知音姐最近壓力挺大的，項目上的事多，你要是有空，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她?！?br>
劉牧看了眼自己肩膀上的手。

“不用你教我怎么關(guān)心我老婆，季總這么懂關(guān)心，想必自己的私生活一定很幸福吧？”

季然的笑容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fù)了。

“劉牧，你誤會了，我就是隨口一提......”

劉牧直接打斷：“你是不是喜歡她？”

季然愣了一下。

真愣還是假愣不好說，但那個停頓劉牧捕捉到了。

“劉牧，你說什么呢？”

季然笑出聲來，笑得特別得體，就是對方說了個不笑的笑話，你不想傷面子，配合著樂一下。

“我和學(xué)姐是校友，大學(xué)時候我們常在一起玩，你想多了?！?br>
“想多了?！?br>
劉牧重復(fù)了一遍。上次說這三個字的人是林知音。

劉牧沒在說話，只是看著季然冷笑。

季然有些毛骨悚然，說道：“劉牧，我還有事，改天我請你喝酒，咱倆好好聊聊?！?br>
“行?！?br>
“那說好了啊?！?br>
季然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轉(zhuǎn)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這衣服好像蹭了點灰，大廳人多，注意形象。”

劉牧沒動。

等季然走遠(yuǎn)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保安制服。

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但老張后來說，牧哥那天下午把巡邏路線走了四遍。平時最多兩遍。

晚上六點四十。

劉牧照例把菜做好擺上桌。

宮保雞丁、番茄炒蛋、涼拌黃瓜、還有兩一白粥。

四菜沒湯，因為紫菜用完了，他忘了買。

七點。

手機(jī)響了。

劉牧看了眼，是林知音打來的電話。

他接了起來。

“劉牧，你是不是在公司找過季然了？”

劉牧愣了一秒：“什么？”

“季然跟我說，今天你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劉牧，我再說最后一次，我和季然是朋友關(guān)系，你別天天疑神疑鬼的。”

劉牧握著手機(jī)一動不動。

“我看他眼神怎么不對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br>
“我不清楚，你說說?！?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林知音的聲音又冷了一些：“劉牧，你能不能有點格局？季然是公司副總，以后你在公司碰到他，正常打個招呼就行了，別擺著個臭臉，他跟我說的時候特別尷尬，他還一直幫你說話，說你可能就是不太善于表達(dá)，你看看人家的心胸，再看看你。”

“呵呵......哈哈哈......哈哈......”

劉牧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幫我說話？”

“對，他說你可能不是故意的?！?br>
“那我得謝謝他，用不用我給他磕一個？”

“劉牧，你什么態(tài)度？”

“我什么態(tài)度？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你回來吃飯，這**就是我的態(tài)度?！?br>
劉牧深吸口氣，“林知音，今天中午你坐他的車出去的，對吧？”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談項目？”劉牧輕笑了一聲，“林總，我只是個保安，不太懂你們大老板的規(guī)矩，原來現(xiàn)在談項目，都需要男同事親自開車門，手還要護(hù)著車頂，是怕我們林總尊貴的頭，被他那輛白色保時捷磕到嗎？”

“劉牧！”

林知音的聲音拔高了：“他開車門是禮貌，你非要往那方面想，是你自己心里齷齪！”

劉牧把手機(jī)從耳邊拿開了一些。

等她喊完了，他才重新湊過去。

“行，我齷齪?！?br>
“你……又是這個樣子，真是木訥?！?br>
“飯做好了，你回不回來吃？”

“不回了，今晚有應(yīng)酬?！?br>
“跟誰？”

“公司的事你少管。”

說完直接掛了。

劉牧盯著手機(jī)屏幕上通話結(jié)束的界面，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七秒，其中有效對話大概占三十秒，剩下的全是林知音單方面輸出。

他把手機(jī)扣在桌上。宮保雞丁的花生米已經(jīng)軟了，番茄炒蛋涼透了邊緣泛白，涼拌黃瓜上的蒜泥成了褐色。

白粥表面結(jié)了一層薄膜。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丁放進(jìn)嘴里。

嚼了兩下咽了。

吃到第三塊的時候，他放下了筷子。

不是不餓，是吃不下。

他站起來，把四個菜倒進(jìn)一個大碗里，倒進(jìn)了垃圾桶。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廳。

經(jīng)過客廳時，他在那面穿衣鏡前停了下來。

鏡子里的人，面無表情，眼神有些麻木。

他盯著那雙手和眼睛，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就是這雙手，今天下午在樓梯間捏扁鋼管，可他心里竟有一種快意。

一種破壞的快意。

劉牧閉上眼，再睜開時，他從電視柜上拿起了一份病歷。

江城第一人民醫(yī)院精神科，上面印著他的名字。

放在那兒一個多月了，林知音天天經(jīng)過那里，卻沒能看見。

或者說，看見了，沒當(dāng)回事。

翻開。

第一頁是基本信息。

姓名：劉牧。

性別：男。

年齡：26歲。

第二頁是診斷書。

“間歇性暴躁障礙（IED），俗稱暴躁癥，建議藥物治療配合心理干預(yù)，定期復(fù)查。”

下面還有一行醫(yī)囑，字寫得很潦草，但劉牧看得很清楚，因為他看過太多遍了。

“患者自述近半年反復(fù)出現(xiàn)情緒失控，患者存在明顯的情緒抑制與爆發(fā)交替模式，發(fā)作時有暴力傾向，伴有破壞行為，建議脫離應(yīng)激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