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膝蓋出了問題，單位那邊也快干不動了。家里就我一個人，浩然在北京上班，小雨在外地讀大學，都顧不上我。”
我頓了頓。
“你跟我回去吧。”
劉根生放下茶杯。
他沒有馬上說話。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山坡上傳來一陣采茶女的笑聲。
“回哪兒？”
“回省城啊，回家。”
“那是你的家。”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一個很深的地方。
我強撐著沒變臉。
“那也是你的家，當初咱們的結婚證又沒扯掉。”
“結婚證。”
他重復了這三個字，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
“秀蘭，你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先休息吧。樓上有客房，被褥都是新換的。”
“我不是來住店的。”
“我知道。”
他站起來，把茶盤收了。
“但你膝蓋疼，先休息。有什么話，明天說。”
他轉身往屋里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
十二年前，我讓他收拾東西滾蛋的時候，他也是這個背影，只不過那時候是佝著的，肩膀縮在一起，像一條被主人踢了一腳的狗。
現在這個背影直直的，走路帶風。
我心里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愧疚。
是恐慌。
一種“我好像搞錯了什么”的恐慌。

客房在二樓，朝南，窗戶正對著一片茶山。
被褥是暗青色的粗棉布，聞著有太陽的味道。床頭柜上放著一只粗陶花瓶，插了幾枝干桂花。
我在城里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58平米，老舊小區，墻皮掉了幾塊一直沒補。
這間客房比我臥室大。
我坐在床邊，給兒子打了個電話。
“浩然，我到**那邊了。”
“哦？”
他語氣平淡得過分。
“**現在住的這個地方……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媽，你先待幾天吧。”
“我問你話呢，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前年暑假去看過他一次。”
我攥緊了手機。
“你去過？你去看**，都不跟我說一聲？”
“說了你也不在意吧。”
這句話噎得我半天沒接上。
“**那個茶廠到底怎么回事？他一個……”
我差點說出“他一個窩囊廢”，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一個人怎么搞起來的？”
“媽，這些你問他自己吧。我開會了，先掛了。”
嘟嘟嘟。
我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浩然前年去看過**。
前年。
我想起前年暑假浩然說要去云南旅游，我還給了他三千塊錢。
他根本沒去云南。
他來了貴州。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茶山在夕陽底下泛著金綠色的光，一壟一壟的，順著山坡往上鋪，齊齊整整的，看著舒服。
不知道種了多少畝。
我腦子里轉的全是數字。
蓋一棟這樣的樓，起碼要五六十萬。茶山開荒、種苗、管護、設備，這些不是小錢。還有那些雇工的工資。
他到底賺了多少錢？
樓下傳來聲音。
我推開窗戶往下看，院門口停了一輛皮卡車，車上跳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五十出頭，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夾克，女的三十來歲，扎著馬尾辮，抱著一個文件夾。
“劉叔！”
女的喊了一聲，聲音脆亮。
劉根生從屋里迎出來。
“小周，李鎮長，進來坐。”
李鎮長？
我心里咯噔一下。
鎮長來他家干什么？
我沒下樓。我站在窗戶后面聽。
聽不太清，只零星飄上來幾個詞——
“茶葉節展銷會省里領導重點扶持”。
叫小周的女人把文件夾遞給劉根生。
“劉叔，這是今年縣里茶葉節的方案，您的半山紅被選做主推品牌了，省農業廳要來人考察。”
主推品牌。
省農業廳。
我的手指**窗框。
我那個被我罵了半輩子“沒出息”的老公，省農業廳要來考察他的茶。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樓下的人走了，天徹底黑下來，膝蓋疼得發麻，我才回到床上躺下。
一夜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雞叫吵醒。
推開門，走廊盡頭有個洗手間，熱水器是新裝的，花灑沖出來的水又大又熱。
我洗了把臉下樓。
院子里已經鋪滿了新采的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