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年妃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行禮。“皇上怎么來了?”
“你給朕送的什么?”他把碗舉到我面前,里面的湯已經被喝光了,碗底只剩兩片菜葉子。
“白菜湯。”我說。
“朕知道是白菜湯。”皇上咬著牙,“朕問你,為什么要給朕送白菜湯?”
“因為臣妾只有白菜。”我想了想。
皇上愣了一下。
“昭華宮沒有份例。”我掰著手指頭給他算,“沒有炭火,沒有燈油,沒有米,沒有面,臣妾去御膳房借了兩棵白菜、三個蘿卜、一把蔥。白菜燉湯,蘿卜留著明天吃,蔥插土里等它長。”
“你是在跟朕訴苦?”
“不是。”我說,“臣妾是在給你匯報工作。”
“年妃!”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臣妾在。”
“你為什么不來找朕?”
“我來找皇上干嘛?”
“訴苦,告狀,要東西。”他一字一頓,“你是朕的妃子,你被人欺負了,你來找朕,朕會替你做主。”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皇上日理萬機,臣妾這點小事,不敢打擾。”
“小事?”皇上瞪著我,“你連飯都吃不上了。這是小事?”
我沒有接話。
“朕聽說,德妃停了你的炭火和燈油?”他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皇上怎么知道?”
“這后宮有什么事朕不知道?”
我不說話了。
皇上看著我,忽然問:“要不要朕替你做主?”
我想了想,搖頭。
“不用?”
“不用。”我抬起頭,“臣妾自己能解決。”
皇上看著我圓圓的臉,和那雙不服輸的眼睛,忽然笑了。
“行,朕看你能解決成什么樣。”
風從缺了半扇的門里灌進來,吹得灶臺上的火苗東倒西歪。
湯鍋還架在上面,咕嚕咕嚕冒著泡。
他吸了吸鼻子,低頭看著那口鍋,端著空碗走到灶臺前,自己掀開了鍋蓋。
熱氣撲在他臉上,白霧繚繞。
我看見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給朕盛一碗。”
“皇上不是喝過了嗎?”
“朕再喝一碗不行?”
我忍住笑,接過碗,從鍋里舀了一勺湯,又撈了幾片菜葉子。
皇上接過,喝了一口,沒說話。
又喝了一口,還是沒說話。
他蹲在灶臺邊,端著碗,一口接一口地喝。
“年妃。”他突然開口。
“臣妾在。”
“你這湯比御膳房的好喝。”
加鹽又加油,能不好喝嗎?你這里包沒有的。
“因為御膳房不放感情。”我說。
皇上抬頭看了我一眼,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你這個人,說話跟別人不一樣。”
沒辦法,不是一個世紀的產物,不一樣很正常。
“因為臣妾肚子里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只有白菜。”
皇上笑出了聲。
他喝完了第二碗湯,把碗遞給我,站起來拍了拍袍子。
“年妃。”
“臣妾在。”
“從明天起,昭華宮的份例按貴妃標準來。”
我愣了一下:“可是臣妾只是妃——”
“朕說按貴妃,就按貴妃。”他打斷我,“朕的妃子,不能連飯都吃不飽。”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他抬手制止我:“別謝恩了,你的嗓門太大,朕耳朵疼。”
我閉嘴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院子里的雜草、歪脖子樹、缺了半扇的門。
“你這院子,朕明天派人來修。”
“謝皇上。”
“別謝了。”他揮了揮手,“你的湯,朕明天還來喝。”
他走了。
銀杏從門外進來,眼眶紅紅的:“娘娘,皇上怎么來了?”
“來喝湯。”
“啊?”
“啊什么啊。”我拍了拍她的肩,“明天有人來修門了。還有,份例按貴妃標準來。”
銀杏愣在原地,嘴巴張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貴妃……娘娘您才封妃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我坐回歪脖子樹下,閉上眼,“米蟲的第一步,不是躺著,是先養活自己。”
銀杏看著我忙活,眼眶又紅了。“娘娘,您以前在府里,十指不沾陽**……”
“以前是以前。”我拍了拍手上的泥,“現在是現在。”
我蹲下來,摸了摸新種的白菜苗。
“銀杏,你說皇上為什么封我年妃?”
銀杏想了想:“因為您長得像年畫娃娃?”
“那是表面的。”我站起來,“他是覺得我好玩。”
“好玩?”
“后宮的妃子,一個個都巴結他、討好他、怕他。我不一樣。”我頓了頓,“我肚子會叫。”
銀杏:“……”
“皇上是什么人?從小被人捧著、供著、算計著。他見過太多假的了。突然來了一個真的,雖然是個胖子,但真的就是真的。”
銀杏似懂非懂。
我彎腰繼續挖地,白菜苗一棵一棵種下去。
“娘娘,皇上還會來嗎?”
“管他會不會來,他不來咱就不活了嗎?自古萬男靠不住,女子應懷木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