誦聲。
「——鐵甲寒光三千里——不及知玉回眸時——」
八百人齊聲背誦。聲震屋瓦。
我一把推開書房門：「誰讓你們背的？給我停！」
院子里站著兩排士兵，姿勢筆挺，眼含熱淚。
最前面那個抹了把臉：「將軍，嫂子真的走了嗎？」
「和你們有什么關系！」
「可是嫂子每年冬天都給我們織手套啊……」
「嫂子還給我們送姜湯……」
「嫂子幫我寫家書，我不識字……」
一個兩個三個，全在數溫知玉的好。
數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行了行了行了——都給我滾回去訓練！」
轟散了士兵。
我回到書房，準備把這些詩全燒了。
手剛伸向燭臺，門口傳來通報。
「將軍，趙家的趙小姐來訪。」
趙玉寧。
我對這個名字還有印象。京城趙家，趙尚書的女兒，世家貴女。
她走進來的時候，儀態端莊，步步生蓮。帶了一盒上好的參茶，說是給我補身體。
「聽聞將軍中箭失憶，小女子憂心不已。」她的聲音柔婉，恰到好處，「今日冒昧前來，只望將軍安好。」
我點了點頭。
這才叫正常的女子應有的關懷和禮數。
不像某個人，接到和離書跑得比兔子還快。
趙玉寧在我對面坐下來，親手替我倒了杯參茶。
「將軍與**的事……小女子略有耳聞。」她語氣淡淡地嘆了口氣，「**雖好，但將軍這樣的英雄，合該配名門閨秀。五品文官之女……終歸有些委屈將軍了。」
我端起茶，點了點頭。
嗯。說得有道理。
但不知道為什么，聽到"委屈"兩個字的時候，心里有個地方刺了一下。
很輕。輕到我可以忽略。
趙玉寧走之后，陸鐵柱冒出來。
「將軍。」
「嗯。」
「趙小姐三年前也來求過親。」
「哦？」
「您當時的原話是——本將軍的心里只有一個溫知玉，趙家就是把皇宮搬來，我也不換。」
「……」
「然后***聽說這事之后，破天荒夸了您一句。說您雖然是個莽夫,但算是個好莽夫。」
我不想再聽了。
起身去柜子里找東西——想找個軍報什么的，讓自己腦子干點正事。
翻著翻著，手碰到了一卷畫軸。
抽出來。展開。
畫上是兩個人。
一個男人，穿著便服，頭上戴了一圈花，表情竟然在笑——那種發自內心的、溫柔的、不像沈驚舟的笑。
一個女人，靠在他肩上，側臉帶笑。
溫知玉。
畫上題字。
「吾妻知玉，此生唯愛。沈驚舟親筆。」
我盯著畫上那個男人。
那是我。
但又不像我。
那個人的眼神太軟了。軟得像被泡在蜜水里。
我默默把畫卷起來。
塞到柜子最深最深的角落。
想了想，又在前面堆了三層軍報。
這時候，窗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溫知玉從偏院出來，手里拎著最后一個小包袱，步伐輕盈得像在踏青。
她嘴里哼著小曲兒。
我聽不清詞，但調子很歡快。
比我班師回朝那天的軍樂還歡快。
胸口又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
悶悶的。
不疼。
就是堵。
沈驚舟。你不認識這個女人。她高興不高興和你沒關系。
我關上了窗。
第三章
溫知玉走了。
清早。天剛蒙蒙亮。
我沒有去送。
沒有理由送一個已經和離的人。
我站在二樓窗戶后面,透過窗縫看著下面。
不是送。只是恰好站在窗邊。
她穿了件鵝**的衣裙，頭發半挽半垂，拎著包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將軍府的匾額。
然后笑了笑。
轉身上了馬車。
沒有哭。沒有猶豫。沒有回頭看第二眼。
馬車一動，知玉——馬，在馬廄里瘋了一樣嘶鳴，四蹄刨地，差點把欄桿撞斷。
陸鐵柱和三個壯漢才把它按住。
馬嘶聲震天。
比它在戰場上沖鋒的時候還賣力。
我:「……」
一匹馬。為一個女人。至于嗎。
門口的侍衛們站成兩排，眼圈通紅。
管家老周直接蹲在墻角，用袖子捂著臉。
整個將軍府的氣氛像是在辦喪事。
就我一個人情緒穩定。
因為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女人。
——至少我不斷在心里這樣告訴自己。
上朝。
太和殿。
百官列隊。我站在武官那一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