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兒出生的第三天。
我才等到裴漳的第一通電話。
"你跟護士借手**了好幾十個電話？以后別這樣了，讓人笑話。"
電話那頭有個女人的笑聲，細細碎碎的，像是怕被我聽見，又像是故意讓我聽見。
裴漳頓了一下，壓低了嗓音。
"連芷懷的是男孩，我媽非要我陪她在省城做個全面檢查。你也知道我媽那脾氣，拗不過的。"
手機震了一下，到賬提示彈了出來。
裴漳轉過來八萬塊。
備注寫著：月子錢，買點好的補補。
"好好養著，別多想。你永遠都是我裴漳的媳婦。"
電話掛得很快。
我低頭看著懷里的女兒。
從見紅被推進產房開始，我一共撥了九十九通電話。沒有一通被接起來。手術同意書上需要家屬簽字的那一欄，到我咽氣的時候還是空白的。
他不知道，女兒生下來的時候就沒了呼吸。
他也不知道，我大出血止不住，死在了產床上。心臟停了，人沒了，手術室的燈都滅了。
現在抱著孩子接他電話的，只是一具不知道為什么還能動彈的**。
女兒的臉泛著青灰色，嘴微微張著，像是想喊一聲媽媽，但永遠都發不出聲了。身體停在剛出生的那一刻，沒有哭過，也沒有活過。
我想哭。什么也流不出來。死人的淚腺是干的。
"沈女士，我們真的盡力了。"
面前的護士聲音很輕。她的目光落在襁褓上，又很快移開。
我抱著女兒站在走廊里。
"我能帶她回家嗎？她還沒有見過她爸爸。"
九十九通電話無人接聽的事，整個產科都傳遍了。那個始終沒有出現的丈夫，在產房外面的家屬簽字表上留了一整頁空白。
護士看了我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出租車在縣城的街上慢慢開。我抱著女兒坐在后排，回頭看了一眼縣醫院灰白色的門診樓。
大女兒裴念也出生在這家醫院。
那一年裴漳在隔壁市跑業務，接到電話連夜坐大巴趕回來。到的時候我已經在病房里了。他站在床前，眼睛布滿血絲，攥著我的手不肯撒開。
"以后再也不會了。不管在哪兒，電話一響就往回趕。"
再也不會了。這幾個字放在裴漳嘴里，論斤賣大概值幾毛錢。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姐，孩子臉色不太對，要不要直接去兒科看看？"
"不用，她在睡覺。"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沙發上的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裴母手里攥著幾張黑白的超聲照片。旁邊坐著的人我認識。
連芷。裴漳公司的前臺。二十三歲，長了一張干凈溫順的臉，說話輕聲細語。四個多月的肚子已經顯了懷，她穿著件淺粉色的連衣裙，坐在我家沙發上，比我在這個家待了五年都自在。
裴母斜過眼來看我，目光在襁褓上停了一停。
"又是個丫頭？"
她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說完就轉過頭，換了一張臉，朝連芷笑。
"芷芷你繼續說。那個省城的醫生怎么講的？"
連芷捋了捋耳邊的碎發，手搭在自己肚子上。
"說各項指標都正常，孩子很健康。"
"好好好。"裴母拍著連芷的手背，笑得兩頰的肉都在抖。"以后別叫我阿姨了，到了這個家就是一家人。叫媽。"
我站在玄關。
裴母從來沒有讓我叫過**。
我和裴漳在一起七年。他念專科的時候我在鎮上的面包房打工，每個月工資的一大半寄給他當生活費。他畢業進了縣城一家小貿易公司，我跟著搬過來，擺了半年地攤，攢夠錢租了個十平米的鋪面，開了一間糕點店。
結婚的時候裴母說，你家也沒什么人了，婚禮簡單辦辦得了，場面大了扎眼。那場婚禮只擺了四桌，我這邊來的只有一個人。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唐姝。
當時覺得沒關系。日子是一天天過出來的，跟場面無關。
確實錯了。
連芷抬起頭看見我，臉上掛起一個溫柔的笑。
"*姐回來了？路上辛苦了吧。"
她的目光掃了一下我懷里的襁褓，笑容沒變，但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我想說句話。嘴巴張開的幅度比活著的時候小了很多，下巴的關節發硬。我本想擠出一個什么表情，但死人的面部肌肉不聽指揮，嘴角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