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妄念予她
——她離開的每一天,妄念如野草瘋長,將我徹底吞沒。
**
暴雪如瀑,幾乎要將整個世界淹沒。
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鵝毛大雪落在肩頭頃刻便積起一層白,寒風凍得人骨頭縫都發疼。
周圍是村民同情哀嘆的議論聲,壓低了又忍不住飄過來,像密密麻麻的細針,一下下扎進安雀的腦子里。
“唉,小安這孩子命苦,剛出生娘就跑了,現在爹又……”
“為了救個人,把命都搭進去了,真是可憐了孩子。”
天地一色,一抹黑色身影從雪影里緩步走來。
青年周身落滿薄雪,黑色大衣被寒風掀得微揚,卻依舊身姿挺拔,自帶一股疏離清冷的氣場。
眾人的議論聲壓低,“這就是上面派來的人?盛暻裴家的?”
“是嘞,咱們老東家。”
“你們別說,這人長得怪好看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碎雪之上。
隔著遙遙風雪,安雀對上了一雙深邃溫和的眸子,似月似霧,像是從山中走出的漂亮精怪。
“跟我走嗎?”他的聲音遠遠飄來。
……
“安雀,安雀,醒醒!”
女孩猛地從夢中驚醒,額頭冷汗密布,瞳孔渙散。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裴月雅找你。”
安雀緩緩起身,像個收到指令的機器人一般朝外走去。
身后,那人撇撇嘴:“真沒禮貌。”
有人笑嘻嘻附和:“山里來的土包子一個,誰讓你瞎好心。”
“你讓結巴說話,這不難為人嗎?哈哈哈。”
南州的天氣悶熱異常,即便是立冬剛過,也沒有絲毫要降溫的跡象。
周遭嘰嘰喳喳的聲音像夏日聒噪的蟬鳴,吵得人心煩意亂。
門口,站著兩個穿校服的女生。
裴月雅見到安雀出來:“我姑姑回來了,晚上喊你去主樓一起吃晚飯。”
“好。”
聽到安雀的回答,裴月雅古怪的看她一眼,注意到她黝黑皮膚下有些蒼白的臉色。
她蹙眉:“你怎么回事?心臟又疼了?”
安雀抿了抿唇,搖頭:“沒,沒有。”
“那就好。”裴月雅被家里人耳提面命,要求她在學校里照顧安雀。
照顧這個可憐至極的小東西,對從小被寵慣了的大小姐來說,算是件麻煩事。
安雀的父親,一個大山里的礦工,是盛暻二小姐的救命恩人,這最近在整個景明中學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快快,她回來了。”
“別笑啊,小心被她看出來什么。”
安雀回到座位,那群探頭探腦的人立馬縮了回去。
她注意到凳子上透明的膠水,猶豫了會,看向后座的男生。
“看什么看?又不是我干的!”男生無所謂的笑笑。
安雀沒有爭辯,一來是她這段時間因為爸爸去世,有了些許心理問題,說話斷斷續續。
二來是,她沒有起沖突的底氣。
現在她擁有的一切,都是裴家念著安永望的恩情給的。
人已經死了,如果哪天他們不愿意再養她。
安雀不敢想。
于是她一言不發,默默掏出紙巾,認認真真擦干了凳子。
放學后,安雀回到小洋樓,芳姨迎了上來,“上學累不累?喲,這校服怎么臟了。”
她接過安雀的外套,驚呼出聲。
安雀小聲說:“和……和同學玩的時候弄臟了。”
芳姨很高興:“咱們雀雀都交到朋友了,以后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對了,剛才管家跟我說裴蕓小姐拍攝回來了,喊你去主樓聚聚,我就沒做晚飯。”
裴蕓是個導演,常年全國各地跑,總不著家,每次回來裴家二老都非常高興。
這次也不例外。
芳姨的聲音還在繼續:“今晚可熱鬧了,我瞧著來了不少人,四少爺也回來了,真是難得……”
安雀眨了眨眼,“裴靳?”
“裴靳?”芳姨愣了下,回過神來,笑呵呵道:“四少爺可比你大不少,差著輩呢,可不能直呼其名,上回老爺子怎么說的來著?”
“對了,好像是讓你和月牙一樣,喊小叔。”
月牙是裴月雅的小名。
安雀一向很抗拒去主樓。
但此刻,她隱隱有些期待起來。
如果找上裴靳。
他會幫她嗎?
有人說,剛破殼的雛鳥,最容易產生依賴心理,因為它們初生,弱小,嗷嗷待哺。
從前安雀在村子里的時候,喜歡盯著鳥巢里的每一顆蛋觀察。
剛出生的小鳥很是親人,圍著她嘰嘰喳喳叫著,不停的用腦袋蹭她的手心,漸漸的就產生了依賴。
她太弱了。
或許找個依賴。
也沒什么吧。
……
裴老爺子戎馬半生,一條腿獻給了戰場后光榮退役,后來靠著祖輩蔭庇,下海經商,又將盛暻發揚光大。
因著早年從軍的脾性,在礦山出事的第一時間,他當機立斷,讓人厚葬了安永望,把這位恩人唯一的女兒接來了南州。
裴家主樓,歡聲笑語陣陣。
二樓露臺處,幾位公子哥圍坐在一起。
“三帶二。”
“過。”
“哈哈哈你們都不要是吧?那我可吃了。”
“受不了,一把沒贏,杭子你這什么手氣。”
趙杭自以為勝券在握,“都不要是吧?那我可就——”
“炸。”
角落里,一道清冷冷的聲音響起,青年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一甩,局面驟然翻轉。
趙杭哀嚎:“我靠不是吧小四,你藏這么深,一個斗**而已哇。”
裴靳輕笑著,眉眼被陽光曬的暖融融,分外柔和,“我說我睡著了,你信嗎?”
“滾吧你。”
“對了,你上回去西川帶回來的那個小孩呢?”一旁,顧西辭嘴里叼著煙,含糊不清問道。
小孩?
一年前,裴靳畢業考上西川的選調生,從基層兢兢業業做起,可一個月前,盛暻旗下礦山出事,裴蕓被困。
消息傳來,驚動了整個裴家。
裴老夫人更是嚇的直接暈了過去,裴家亂成一鍋粥,既擔心裴蕓,又要應對外界對盛暻的**猜測。
好在出事的地方離裴靳任職的小縣城不遠。
這件事便交由他一手解決。
裴靳思緒飄遠。
那個孩子,她有著西川人獨特的黝黑皮膚,深邃五官,卻活的極其粗糙,瘦瘦巴巴,灰撲撲的。
唯獨那雙眼睛——
微垂的視線一轉,透過雕花鏤空欄桿,正在被眾人談論的主人公,赫然出現在下方小花園。
看她探頭探腦的困惑樣。
似乎是迷路了?
青年整個身子懶洋洋的陷在沙發里,并未有任何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