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主樓時，芳姨臨時被人喊走，給安雀指了條路后便匆匆離開。

即便來到榕園有了一段時間。

但安雀還是認不全這里交錯縱橫的小徑。

這里大得像電視劇里深宅大院的王府，一步一景，假山堆疊錯落，流水繞著青石蜿蜒，亭臺樓閣隱在花木之間，連鋪路的石板都紋路精致，處處透著考究與氣派。

可越是精致氣派，她走在其間就越是局促，像誤入了不屬于自己的幻境，連腳步都放得輕而又輕。

安雀不出所料迷路了。

正在她困惑接下來該往走哪條鵝卵石小路時。

“咚”的一聲輕響。

面前的金魚池忽然傳來響動，她愣了下，循聲看去。

月色交印，昏黃的路燈下，女孩逆著光，微瞇起眼，只覺眼睛似乎被籠罩上了一層薄霧。

“小孩?！?br>
一道熟悉的，溫和帶笑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安雀微微睜大眼。

待到失焦的瞳孔重聚，視線恢復清明，她看清了那人。

青年眉骨清冷，眼型偏長，睫影落下來添了幾分疏離，唇角卻掛著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慵懶趴在欄桿處，氣質干凈又矜貴。

是他。

安雀愣住了，心臟重重一跳。

“迷路了？”裴靳朝她指了指路，“走這邊，往右拐?！?br>
平常不過的稱謂。

一股難言的失落在心口蔓延。

他好像。

并沒有認出自己。

只把她當做這場家宴里尋常不過的一個小孩。

可明明，是他把她帶來南州的。

安雀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一頭扎進了小道。

露臺，趙杭疑惑：“這姑娘怎么連句謝謝都不會說，怪沒禮貌的。”

顧西辭吐出一口煙圈：“小地方來的，體諒體諒咯。”

裴靳眉眼微動，緩緩道：“說不定，是我把人嚇著了。”

那雙不知因為驚嚇還是驚喜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還是讓人那么印象深刻。

他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姑**場景。

＊

立冬剛過，西川省便迎來了它的第一場雪。

此后長達半月，氣溫驟降，暴雪連天。

接到家里消息時，裴靳的感冒還沒好，便連夜驅車前往那座出事的小村莊。

礦山坍塌時，姐姐裴蕓及時被人護住，撐到救援到來。

而護住她的那個人，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礦工。

據說他有個身患心臟病的女兒。

“裴先生，這就是安永望的丫頭?！?br>
村長牽著一個瘦巴巴的孩子來到裴靳面前。

“來，雀雀，這位是裴先生，喊人。”

女孩很瘦，臉蛋小小，眼睛卻很大，烏溜溜的眼珠。

聽說才十四歲，和他的侄女差不多大。

同行的人在他耳邊唏噓：“怪可憐的，聽說這孩子出生沒多久媽媽就丟下她跑了?！?br>
可憐嗎？

裴靳卻不以為意，表情依舊溫和。

世界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

他俯下身，和安雀對上眼。

“你好。”

小丫頭眼珠漆黑，直勾勾的看著他，皸裂的臉頰被風吹的紅彤彤。

她一言不發，不哭也不鬧，就那樣安靜的睜著眼。

裴靳畢業的這一年，見過許多身世悲慘的孩子。

他們大多好奇他，羨艷他，或是害怕他。

可只有眼前的女孩。

眼里不悲不喜，像是麻木了。

不知怎的，他竟然從里面看到了一絲仇恨。

是了。

她該恨的。

恨這場意外，導致礦山坍塌，也該恨他們。

但僅此而已。

“你有兩個選擇?！?br>
裴靳說：“去南州，裴家會對你負責，要是不愿意，盛璟旗下也有不少慈善機構?！?br>
女孩有了反應，眼里露出迷茫，臉上浮現無助。

一旁，村長推了推她：“丫頭，別發愣，伯伯怎么跟你說的！”

“南，南州……”沙啞粗糲的聲音緩緩響起。

她的眼神變的堅定。

“……靳少爺，有人找?！?br>
思緒抽離，露臺處傳來傭人的聲音。

裴靳循聲看去，清俊柔和的臉上閃過訝異。

傭人說：“安小姐想見你。”

趙杭在一旁好奇：“小丫頭，你找我們小四什么事??？”

安雀抿著唇，禮貌喊：“哥哥好?！?br>
顧西辭笑了，忍不住逗她：“我們這兒這么多哥哥，你喊哪一個啊？”

安雀毫不猶豫指向角落的裴靳：“他?！?br>
她深吸一口氣，磕磕絆絆道：“最，最好看的這一個?！?br>
她笨拙的說著討巧的話。

像一個渴望得到糖果的好孩子。

此話一出，眾人樂了。

“聽見沒顧西辭，我早說了你長得磕磣哈哈哈?！?br>
“滾蛋?！?br>
裴靳也笑了，他心情頗好，朝安雀招了招手：“過來?！?br>
青年眉眼含笑，看著便是個極好相處的人。

安雀被蠱惑了，忐忑的走了過去：“哥哥好?！?br>
裴靳揚眉，輕輕唔了聲：“你和月牙一個年紀，喊我哥哥？”

“……叔叔?！?br>
這個稱呼一出，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更樂了：“對咯，就這么喊，超級加輩?！?br>
女孩顯然很不自在，小手止不住扣弄著衣擺。

裴靳說：“喊我小叔吧，和月牙一樣?！?br>
“小叔?！卑踩腹怨院傲司洹?br>
“找我什么事？”他再次開口。

安雀心頭微顫，愈發忐忑，她張了張唇：“我……”

“嗯？”

“我想轉班?！?br>
裴靳有些意外：“待的不開心？”

“不，不是?！卑踩赶乱庾R否認，“我，想……”

她磕絆的愈發厲害，臉頰憋的通紅：“我想和月牙一個班?！?br>
“月牙？”青年有些意外，眸底笑意淡了些：“你們關系很好？”

裴月雅的家世擺在那。

從小身邊便少不了獻殷勤的人。

但小丫頭從小被寵慣了，向來眼高于頂，誰也看不上。

安雀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腦子嗡嗡作響。

從小鮮少與人交流的她，笨拙到連表達自己的訴求的方式都如此蠢鈍。

趙杭搭腔道：“轉班？這有啥難的，你讓人跟校長說一聲不就得了?！?br>
幾個小孩現在就讀的景明中學，裴家也有參股。

好在裴靳倒是沒過多為難。

他輕笑一聲：“行，那就轉。”

安雀肉眼可見的高興起來。

她禮貌的鞠了個躬：“謝，謝謝！”

隨后頭也不回的跑開了，仿佛眾人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獸。

“這小丫頭有點意思。”顧西辭又重新點了根煙，他剛才咬在嘴里那根，在安雀出現的那刻，隨手被碾滅，“說不定月牙小公主還真能看上?！?br>
趙杭：“瘦的跟個猴一樣，你們裴家會不會養姑娘？”

“養著呢。”裴靳隨手拿起桌邊的一顆糖，撕開糖衣丟進嘴里，清冷的眉眼微彎：“這什么糖，還挺甜?！?br>
“就一普通的糖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