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銳恒科技干了五年。
加了兩千多個班。
年終獎到賬那天，我點開工資條。
一塊錢。
整的。
旁邊還貼心地附了句："感謝您的辛勤付出！"
我把手機揣兜里，回到工位，十五分鐘寫完辭職信。
三天賣房。
七天消失。
第八天，老板帶著律師沖到我家門口。
開門的是新房主，一對退休老兩口。
老大爺從兜里掏出我留的紙條，慢悠悠念了一句——
老板當場定在走廊里，五分鐘沒喘上氣。
你猜紙條上寫的啥？
第一章
臘月二十八。
銳恒科技年終大會。
趙廷鋒站在臺上，頭發(fā)抹得锃亮，西裝扣子被肚子繃得快彈飛了。
"今年，銳恒營收突破三個億！"
臺下掌聲一片。
"利潤增長百分之四十！"
掌聲更大了。
趙廷鋒志得意滿地掃視全場，手里的話筒攥得緊緊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墻的角落。
老位置了。
坐了五年。
手機震了一下。
工資條推送。
基本工資：8000.00
績效獎金：0.00
年終獎：1.00
合計到賬：8001.00
我退出去。
又點進來。
年終獎：1.00
再退出去。
再點進來。
1.00
不是我眼花。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感謝您的辛勤付出，祝新年快樂！
感嘆號挺精神的。
旁邊工位的劉坤伸著脖子湊過來，一臉興奮。
"北哥北哥，發(fā)了沒？我三萬六！雖然不算多，但起碼——"
他瞄到我手機屏幕。
聲音卡在嗓子眼里。
"一......一塊？"
"嗯。"
"系統(tǒng)出*ug了吧？"
"你見過工資條出*ug還附帶祝福語的？"
劉坤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他慢慢把到嘴邊的"新年快樂"咽了回去。
臺上的趙廷鋒開始念年度功臣名單。
"……特別表彰技術部錢鵬團隊！在嘉禾智聯(lián)項目中攻堅克難、連續(xù)奮戰(zhàn)，拿下公司年度最佳項目大獎！"
掌聲雷動。
錢鵬從第三排站起來，抻了抻袖口，慢悠悠轉(zhuǎn)過身面對全場，微微鞠了個躬。
嘴角那個笑，得意得快溢出來。
嘉禾智聯(lián)項目。
三個月前的事。
甲方半夜兩點發(fā)來需求變更。
一百二十頁的方案推倒重來。
我給錢鵬打了六個電話。
第一個沒接。
第二個沒接。
第三個沒接。
**個關機。
第五個關機。
第六個——他發(fā)來一條微信。
"在忙，別打了。"
配圖是三亞海棠*的泳池，旁邊一盤龍蝦。
朋友圈同步更新：人生得意須盡歡。
方案是我一個人寫的。
蹲在公司那把吱呀響的椅子上，七十二小時沒合眼。
空調(diào)壞了那天是第二個通宵，我裹著公司年會發(fā)的毛毯敲代碼。
最后一版方案改完的時候，凌晨五點四十七分。
手抖得握不住鼠標。
我用左手壓住右手腕，才點完了發(fā)送鍵。
甲方驗收評價：超出預期，強烈建議長期合作。
郵件抄送名單第一個：錢鵬。
匯報PPT演示人：錢鵬。
功臣名單：錢鵬團隊。
"團隊"里有沒有我的名字？
有。
排在最后一行。
八號字。
灰色的。
不放大看不清那種。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
五年，大大小小十幾個項目。
流程一模一樣。
我干活。
他領功。
趙廷鋒拍他肩膀說辛苦了。
獎金到他卡里。
我不是沒想過反映。
第三年的時候，我鼓起勇氣找趙廷鋒談過一次。
那天下午，我提前理了措辭，打了腹稿，在他辦公室門口站了三分鐘才敲門。
趙廷鋒聽完，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小陳啊，格局要大一點。團隊的功勞就是你的功勞嘛，何必計較這些。"
然后那個月，他給錢鵬升了主管。
給我漲了五百塊餐補。
行。
都行。
但今天這一塊錢，徹底把行了的弦崩斷了。
不是錢的問題。
是這一塊錢告訴我——在銳恒的賬本上，我這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就值一塊錢。
年會散了。
臺上放煙花視頻，臺下推杯換盞。
幾個部門的人喊著要去KTV。
錢鵬被一群人簇擁著，勾肩搭背地往門口走。
路過我的時候，拍了一下我的后腦勺。
"小陳，走啊，去唱歌。"
"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