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如果我變成回憶
下一秒,他的膝蓋狠狠地撞在了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很沉的響聲。
我站在冰柜旁邊,低頭看著他。
他跪在那個冰冷的白色鐵柜前,哭得像一條被丟掉的狗。
孟余舟伸手去碰那些早都凍脆了的證據。
他的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紙碎了一塊。
他慌忙收回手,跪在那里,盯著那幾個字,眼淚砸在地面上,一滴又一滴。
那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了,只能隱約看見:合成記錄,黑客交易,江書懷。
外面是灰蒙蒙的黎明,田野里起了薄霧。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孟余舟,你現在相信了嗎?”
孟余舟跪在冰柜前,很久很久沒有站起來。
大媽站在門口,進也不是,走也不是。
她大概沒見過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跪在水泥地上哭成這副樣子。
她的圍裙角被揉得皺巴巴的,嘴唇動了動,最后只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孟余舟和我。
孟余舟終于動了。
他抬起手去推冰柜的玻璃蓋子,推了三次才推開。
玻璃門滑開的那一瞬間,冷氣涌出來,在空氣里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孟余舟的臉映在那層霜氣里,扭曲變形得像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然后他看見了我的臉。
我站在他身后,也看見了。
那張臉已經不像我了。
霜凍讓我的皮膚變成了灰白色,睫毛上結著一層細密的冰晶。
但孟余舟認出來了。
他的眼神在那一秒里碎成了千萬片,每一片都映著我的影子。
他伸出手,輕輕地用指尖碰了一下我的眉毛。
“陳恩初。”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我。
可我不會再醒了。
他開始從冰柜里往外拿東西。
第一個是校牌。
上面是我十八歲時的照片。
他用手擦掉上面的霜,照片上我的臉終于清楚了一點。
第二個是鋼筆。
那是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筆帽上刻了一個“初”字,他說這樣就不會跟別人弄混了。
第三個是那沓證據。
打印紙被水泡過又被凍住,脆得像枯葉。
他拿起來的時候,邊緣碎了一塊,落在地上。
他慌忙去撿,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又是一聲響。
他跪在那里,把那些碎屑一片一片攏在手心里。
最后他拿起了一張照片。
那是我們的合照。
我記得那天,我說:“別拍了,我穿著工作服好丑。”
他說,“不丑,你穿著工作服也好看。”
照片上我板著臉,他倒是笑得很燦爛,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像一只得了逞的大型犬。
現在這張照片被水泡過,又被凍住。
我的臉正好碎在裂縫處,裂成了幾塊。
孟余舟盯著那張照片,忽然把照片翻了過來。
背面是我寫的字。
我寫的是:孟余舟,謝謝你讓我知道站著被愛是什么感覺。
就在他對著這張照片愣神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江書懷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余舟,你在哪兒?”
“你別做傻事!”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那是意外。”
“意外?”
孟余舟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
“她騎著電動車去找我的時候是意外。”
“你找人黑她賬號的時候也是意外?”
孟余舟把電話掛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把我所有的遺物一樣一樣抱在懷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宿舍樓下把五千塊錢塞進我手里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可現在說這句話的人坐在地上,抱著我碎掉的照片,連求都沒有地方求了。
“孟余舟,我早就不恨你了。”
“你信的那些東西,所有人都信了。”
“不只是你。”
“所以你別把自己也凍在冰柜里。”
但他聽不見。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照片貼在胸口,像守著一堆廢墟。
他不知道該怎么離開,也不知道離開了還能去哪里。
外面天已經亮透了,田野里的薄霧散干凈了。
遠處有鳥叫,一聲接著一聲,又脆又亮。
這個世界還是昨天的世界。
只是孟余舟的昨天已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