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皮------------------------------------------，蔡時雨發現手臂上有一層薄皮翹了起來。，是從底下被新皮頂開的，邊緣翻起一圈，露出底下透著暗沉底色的新皮膚。他試著撕了一下，那層舊皮連著一點就整片剝了下來。新皮的顏色和第一天掌心的那一點一模一樣，只是更深，更沉。——手臂、胸口、小腿，都在換。他伸手按了按新皮，手感厚了一大截，按下去回彈利落，不像以前那樣皮肉松軟地陷進去再慢慢彈回來。他想起小時候摔破膝蓋結痂的感覺——痂下面的新皮又嫩又薄，一碰就疼。現在完全相反。，用刀背在自己小臂上刮了一下。——不是刮在皮膚上該有的聲音，更像是刮在一塊干透的老樹皮上。他低頭看了看，被刮過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極淡的白印，三息之后就消失了。他握著柴刀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把刀擱下了。，其中一根中間那段被肩頭壓得發亮發脆。他拿起來握在手里——不是掰，不是折，只是單手握住中間慢慢加了力。扁擔發出一聲悶響，從中間裂開了一道長縫，裂縫從他握緊的地方向兩端延伸出去。他只用了握力。，沒有多看。。鎮東頭坐在自家門口擇菜的一個老婆婆，手里捏著一把蔥，目光跟著他走過去又收回來，低頭和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蔡時雨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兩個人說的內容和他有關。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銅色的皮膚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淺淡的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身后那根裂開的扁擔上。“這扁擔用了好幾年了。”，把斷扁擔放到墻角。兩個人誰都沒再提那根扁擔的事。但蔡時雨彎腰碼貨的時候，感覺后背有兩道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會兒才移開。。老李坐在樹蔭里，黑陶壺在桌上擱著，粗碗倒扣排成一排。蔡時雨走到樹蔭底下的時候老李抬眼看了他一眼，翻過一個碗倒了茶，推過來。。茶湯入喉——后背的熱度炸開了。，是從胸口正中間爆開的一團熱氣，順著血脈往四肢和頭頂沖過去的。他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定住了。那股熱度沖向四肢末梢——指尖發燙，腳底發燙，頭頂像被什么人從上面按了一掌下來。他閉著眼坐在那里，感覺到那股熱度在體內沖撞了一輪又一輪。每一輪沖完都有東西留下來，沉淀下去。，碗里的茶已經見底了。他放下碗，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老李沒有說話。
蔡時雨站起來走回家，步子比平時慢。每走一步都感覺到體內那團火在跟著他的呼吸晃動。他沒有練功，直接躺下了。
熱度在體內翻涌了一整夜。他開始出汗——先是額頭和后背，然后全身都在出。汗液不是透亮的那種，帶著灰黑色的雜質從皮膚底下滲出來。被子濕透了，枕頭也被汗浸透了。他起來換了三次水擦身子，水從清澈洗到渾濁。到后半夜的時候汗量開始減少。
第二天早上他翻身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臂和胸口。
銅色均勻地鋪在全身——手臂、胸口、大腿、小腿，每一處都是那種暗沉的底色。像是一個人被浸了一遍銅水之后撈起來晾了一夜。他走到院子里撿起昨天剩下那根好扁擔握了一下——沒用力，只是握了握指節。他能感覺到自己稍微再加一點力就能捏進去。他松了手，沒有再試。
他站在院子里練了一遍第一式。呼氣，起勢，走第一動。熱流從后背涌起，沿著脊柱往上走到頭頂，從頭頂分成兩路流向雙臂——一氣呵成，沒有斷。第二遍，第三遍。三遍走完他站在原地，呼吸平穩。
他練了一遍第二式。肩膀沉下去，轉體，腳步移動。之前卡住的那個角度這一次沒有卡——他的身體自己找到了那個偏移的位置，動作不算完美，但完整地走完了。他又走了一遍，順了。他收了勢站在院子中間，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銅色的皮膚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
那天的活他不到一個時辰就搬完了全部當天的貨。張屠戶看了看碼好的糧食，又看了看他，轉身繼續剁肉，什么也沒說。
晚上他躺下來。掌心的熱度在黑暗里穩穩地溫著，不燙不涼。他閉著眼正要睡著——那個低沉的聲音來了。不是遠遠地響一下就消失，是從很遠的地方一直震過來，持續了十幾息才消退。掌心的熱度在隨著那個聲音的節奏脈動。一下，一下，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有一顆心跳，而他的手心是那顆心跳的回聲。
他在黑暗里聽著那聲音慢慢退遠，然后睜著眼躺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熱度還在，穩穩地溫著。那本破冊子被壓在枕頭底下，他伸手摸了一下，沒有拿出來翻。他翻身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面上。秋天的地上已經涼了，但那股涼意從腳底傳上來的時候被攔在了半路——腳底的皮膚比以前厚了，涼意穿不進來。他站在屋子中間活動了一下肩膀，肩關節轉起來比以前順滑了，沒有那種干澀的摩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