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開了一家康復餐配送店，讓我過去管后廚，工資兩千。
這天店里的老人餐盒用完了，兒媳婦給了我五十塊現金，讓我去**部買。
回來的時候，停車場機器退了八毛紙幣，我看那張票沾了油，順手扔進垃圾桶。
晚上收工，我去庫房拿外套，聽見兒媳婦在收銀臺后面壓著嗓子說話。
“老公，我看**這人真不干凈。”
“四十九塊二的餐盒，她連八毛錢都吞。”
兒子周明把賬本合上，聲音里帶著為難。
“八毛錢而已，別說了。”
親家母立刻接話。
“這事不能算。現在吞八毛，明天就敢吞八十。”
“你們這店打著給老人送良心餐的名頭，要是賬上出了窟窿，誰擔得起？”
兒媳婦沈娜拍了拍手機。
“媽說得對。最近肉丸子越做越小，湯也寡淡。”
“我看后廚的采購還是交給我媽吧。”
“她管錢我放心。”
周明嘆氣。
“我媽這人要臉。直接說，她肯定鬧。”
我推開庫房門。
“不用繞彎。”
“明天開始，后廚、采購、送餐，全交給**。”
“我這兩千塊工資也不要了。”
收銀臺前的三個人同時閉了嘴。
沈娜先反應過來，把手機扣在桌上。
“媽，你怎么偷聽別人說話？”
我把手里的圍裙搭在椅背上。
“我拿自己的外套，聽見你們給我定罪。”
親家母趙桂芬把腕上的金鐲子往袖口里推，笑得很快。
“親家母，我可沒說要接你的活。我每天要去老年大學跳舞，還要練合唱，哪有工夫切菜洗鍋？”
我看著她。
“那就招人。”
沈娜立刻拔高聲音。
“招人一個月六千起步，店里剛有點起色，經不起你這么折騰。”
周明站起來，伸手要拉我。
“媽，娜娜就是嘴快。你別動不動甩臉。”
“你退休在家也沒事，我才讓你來幫幫忙。”
“兩千塊不少了，街坊誰不說我孝順？”
我把他的手撥開。
“所以這兩千塊，是你給我臉面？”
周明沒答。
那一刻，我知道答案了。
我做了三十六年護士長，夜班熬到血壓飆起來，退休那天科里給我送了花。原本訂好去云南的團，機票都出了。周明一個電話打來，說康復餐店差人，說他想做點服務老人的事，說別人做飯他不放心。
我退了團，賠了錢，拎著行李趕來。
每天凌晨四點去菜場，挑最新鮮的青菜和肉，回來熬粥、蒸蛋、燉湯。那些老人有糖尿病的，有做完手術嚼不動的，有獨居怕麻煩的，我給每個人的小票上都寫清忌口。
鍋灶前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夏天后廚像蒸籠，我的護腰帶濕了又干，干了又濕。
周明說店里資金緊，我把自己退休金貼進去買過兩次排骨。沈娜說**愛喝鴿子湯，我也單獨燉過。
到頭來，我成了那個吞八毛的人。
沈娜抱起胳膊。
“媽，不是我說難聽話，你要是真沒拿，干嗎反應這么大？”
趙桂芬立刻點頭。
“老話說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你這么急著走，反倒像心虛。”
我問她們。
“你們在路邊看見八毛錢，會彎腰撿嗎？”
趙桂芬臉上的笑卡了一下。
沈娜皺眉。
“這是撿錢的問題嗎？這是賬目規矩。”
周明也沉下臉。
“媽，你別偷換概念。店里的錢，一分一厘都該清楚。”
“行。”
我拿起外套。
“從現在開始，我不碰你們店里一分錢。”
“明早第一班老人餐，你們自己做。”
周明臉色變了。
“媽，你別拿老人賭氣。”
我停在門口。
“把我說成賊的時候，你們怎么沒想過那些老人？”
沈娜在身后冷笑。
“不就是被說了兩句？長輩也不能這么玻璃心吧。”
我沒回頭。
那天晚上，我在店后面那間不到六平米的小隔間里收拾東西。床邊堆著一次性餐盒，墻角是幾袋大米，窗戶外面就是油煙機口。周明當初說住在店里方便照應，我信了。
手機響個不停。
家族群里，周明發了一段話。
“我媽因為八毛錢跟我們鬧翻了。娜娜只是提醒她賬要清楚，她就撂挑子不干。店里明天幾十個老人等飯，我真不知道怎么辦。”
沈娜緊跟著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那張沾油的停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