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棠落塵泥:蘇家一夜獲罪滿門**抄,蘇燼棠僥幸存活------------------------------------------,夜浸荒庭。,簌簌掠過斷壁殘垣,落滿沉寂的蘇府舊院。,大靖京城無人不知蘇家盛名。,世代書香傳家,府中棠樹成林,歲歲春日堆雪裁霞,繁華鼎盛冠絕京華。,一紙冰涼通牒的滿門罪詔,頃刻間碾碎百年榮光。,血色浸透青磚。,滿門沉冤。、賓客盈門的世家望族,如今只剩斷墻荒草、寒葉枯枝,在沉沉夜色里,靜得如同一座無人憑吊的荒冢。,霜風刺骨。,燈火如豆,搖搖欲滅。,冷風肆意鉆涌進來,拂過屋內單薄纖細的身影。,脊背挺得筆直,卻斂盡了所有鋒芒。、打了數層補丁的素色舊衣,布料粗硬,抵不住深秋夜半的刺骨寒意。,貼在單薄的肩頭脊背,冷得人骨頭縫里都透著徹骨的涼。
眉眼低垂,長睫濃密如蝶翼,靜靜垂落。
三年了。
自蘇家一夜傾覆,滿門斬首流放,血染長街那日起,整整三載光陰。
當年那場驚天血禍,京城人人驚懼,朝野人人避嫌。
蘇家被扣上通敵叛國、私藏密函的滔天罪名,百年忠名一朝盡毀。
唯有她,蘇家唯一幸存的嫡女蘇燼棠,于血色火海、層層刑拘之中,被暗中保全性命,茍活于世。
不是僥幸,是余生皆苦。
昔日金尊玉貴、養在錦繡堆里的蘇家嫡小姐,一朝淪為人人唾棄、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遺孤。
“啪——”
一聲粗重的推門巨響,驟然劃破深夜死寂。
凜冽寒風裹挾霜氣猛撲進來,將屋內微弱燭火吹得劇烈搖晃,光影錯亂。
兩名穿著灰布粗衣的仆婦跨步而入,面色刻薄,眉眼間盡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傲慢。
她們是如今看管這處舊宅的下人,是昔日蘇家最不起眼的底層仆役。
蘇家鼎盛之時,她們俯首帖耳、恭敬謙卑,連抬頭直視主君的資格都沒有。
可一朝樹倒猢猻散。
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嫡女跌落塵埃,卑微下人反倒翻身拿捏了幾分權勢,往日積壓的卑微與妒意,盡數化作如今肆無忌憚的折辱與刁難。
走在前頭的王嬸雙手叉腰,目光輕蔑掃過跪在地上的少女,語氣尖利刻薄,字字如刀,狠狠扎進寂靜寒夜。
“都三更天了,還敢偷懶不干活?蘇小姐如今倒是尊貴得很,當了罪臣遺孤,架子卻半點沒丟!”
屋內無人應聲。
蘇燼棠依舊垂著眼,身姿沉靜,一言不發。
她早已習慣這般言語磋磨。
三年來,謾罵、苛責、刁難、折辱,日日不絕,早已刻入骨血,成了尋常度日。
見她沉默不語、不辯不惱,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王嬸心中愈發不耐,眼底輕蔑更甚,邁步上前,居高臨下睨著她。
“怎么?不說話是默認了?還是覺得我們虧待了你?”
“你蘇家滿門都是戴罪之人,本該隨家人一同赴死、流放苦寒之地!如今留你一條賤命,給你片瓦遮身、殘羹果腹,你就該感恩戴德、俯首聽話!”
身側另一名年輕仆婦也跟著嗤笑一聲,語氣戲謔,帶著十足的踩踏之意。
“就是。
不過是個敗落罪臣之女,無依無靠的孤鬼罷了,還真當自己是從前錦衣玉食的蘇家大小姐?如今的蘇府,早沒了往日風光,更沒你的尊貴身份!”
“留你在這里掃地打雜、收拾廢院,已是天大仁慈,再敢偷懶懈怠,仔細我們稟上去,把你趕出這宅院,讓你流落街頭,凍死**在這深秋寒夜里!
蘇燼棠的臉色本就因久居寒室、食不果腹而透著病態的蒼白,此刻在搖曳昏黃燭火下,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三年流言蜚語,三年千夫所指,早已將她的尊嚴碾得粉碎。
可唯有她自己心底清楚——蘇家從未叛國,從未通敵,滿門忠骨,盡是沉冤。
那場傾覆百年世家的驚天罪名,是假。
那場血染長街的滅門大禍,是冤。
只是如今的她,手無寸鐵,無權無勢,螻蟻般卑微存活,連自保尚且艱難,何談洗雪沉冤,告慰亡魂。
隱忍。
沉默。
王嬸見她始終緘默,如同泥塑木雕般毫無反應,心中戾氣更盛,抬手便重重拍在旁邊積灰的木桌之上。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桌面震顫,灰塵簌簌墜落,落滿斑駁桌面。
“今夜后院殘葉盡數落了一地,寒霜打落的枯枝爛枝堆積滿院,主子吩咐過,天亮之前必須盡數清掃干凈!”
“別想著耍小聰明敷衍了事,若是明日院中還有半分雜物殘葉,仔細你的皮!”
深秋深夜,霜寒最重,夜風凜冽刺骨。
后院遼闊荒僻,草木狼藉,殘葉層層疊疊,堆積滿地。
尋常壯仆連夜清掃尚且費力,更何況是她這般體弱單薄、常年營養不良的女子。
這般深夜寒夜命她清掃整院,本就是刻意刁難,存心折騰。
年輕仆婦順勢將墻角一柄破舊竹帚狠狠扔在她面前,竹帚老舊開裂,枝杈粗糙鋒利。
“拿著。
趕緊去干活,別在這里杵著礙眼。”
竹帚落地,發出沉悶聲響。
蘇燼棠纖弱的肩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終是緩緩抬起眼眸。
長睫輕抬。
那雙眼極美,澄澈如水,卻無半分少年鮮活暖意,只剩歷經生死劫難、看盡世態炎涼后的死寂與隱忍,像寒潭深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藏著無人知曉的深重沉郁。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俯身,伸手撿起那柄破舊竹帚。
指尖觸到粗糙干裂的竹柄,木刺隱隱扎入指尖皮肉,細微刺痛。
她神色未變。
起身之時,身姿依舊纖細單薄,卻不卑不亢,不怨不怒。
“知道了。”
良久,她輕聲應下。
嗓音清淺微啞,帶著長期少言寡語的干澀,輕柔得近乎聽不真切。
見她終于應聲聽話,兩名仆婦才冷哼一聲,神色傲慢,再無半分耐心停留。
“算你識相。”
“最好手腳麻利些,若是耽誤了時辰,明日有你好受的。”
二人鄙夷地掃了她最后一眼,轉身甩袖離去,腳步重重的。
沉重木門被狠狠合上。
小屋之內,重歸死寂。
唯有風聲穿窗,簌簌作響,襯得這方破敗小院愈發荒蕪孤冷。
蘇燼棠立在原地,靜靜佇立片刻。
屋內昏暗光影落在她單薄的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沉暗,明暗交錯間,勾勒出少女孤苦伶仃的剪影。
三年囚于荒宅,三年忍辱求生。
昔日掌中嬌,如今塵泥身。
她緩緩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從前撫琴研墨、執卷題詩、拈花煮茶,養得細膩溫潤,不染半點塵埃。
如今卻日日清掃荒院、洗衣粗作、勞碌奔波,布滿薄繭,偶爾被木刺扎破、被寒風吹裂,傷痕細碎,狼狽不堪。
世事浮沉,命運翻覆,莫過于此。
深秋夜寒,冷得侵入骨髓。
尋常女子歷經這般滅門慘禍、無盡折辱磋磨,早該心力俱摧、郁郁沉淪,或是哭嚎怨懟,或是麻木癲狂。
可她沒有。
三年寒夜,三千日夜,她硬生生憑著一股無人知曉的韌勁,咬牙熬了過來。
她緩步轉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屋外霜風撲面,寒意驟然裹緊全身,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夜色濃如墨染,無月無星,天幕暗沉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荒蕪的蘇府后院,草木蕭瑟,斷枝遍地。
曾經井然雅致、棠花遍野的庭院,如今荒草萋萋,殘葉堆積,破敗不堪。
地上落滿深秋凋零的棠葉,枯黃老敗,層層疊疊,被寒霜打透,被夜風卷動,靜靜鋪滿整個院落。
這是她蘇家世代栽種的棠樹。
歲歲春來,棠花滿庭,馥郁芬芳,繁華爛漫,是蘇府最美景致,亦是蘇家世代清白溫潤的象征。
可如今,樹在,花盡,人非,家亡。
蘇燼棠握著破舊竹帚,一步步踏過冰冷青石地。
霜露深重,青石寒涼,透過薄薄鞋底,凍得雙腳發麻,寒意直竄心口。
她抬手,緩緩揮動竹帚。
沙沙——沙沙——
深夜荒院,唯有掃地聲輕緩綿長,在寂靜夜色里獨自回響。
動作緩慢卻規整,一下一下,有條不紊。
她掃得極認真,每一片殘葉、每一根枯枝,都細細歸攏。
即便明知是刻意刁難,即便知曉寒夜勞作苦不堪言,她依舊安分守己,默默做好分內之事。
不爭,不鬧,不怨,不躁。
唯有隱忍蟄伏,靜待微光。
風不停歇,霜落不止。
剛掃干凈一片地面,轉瞬又有無數殘葉被寒風卷落,再度鋪滿青石。
徒勞,往復,無盡消磨。
一如她這三年不見天日、無盡煎熬的人生。
單薄身影立于漫天寒夜、滿院殘棠之中,孤伶伶一個人,守著一座荒庭,熬著漫漫長夜。
長發未束,被夜風肆意吹亂,拂過蒼白清美的臉頰。
眉眼沉靜淡漠,無悲無喜,心底深處卻藏著一縷無人窺見的執念與微光。
世人皆以為,蘇家覆滅,此女便如殘燼飛灰,再無來日,終將沉淪泥沼,庸碌消亡。
無人知曉。
燼有余溫,棠有傲骨。
塵泥可困其身,不可折其骨。
寒夜可磨其形,不可滅其魂。
夜色沉沉,霜風漫漫。
滿院落棠蕭蕭,一身孤苦寂寂。
她于人間至寒絕境里,默默清掃滿地殘燼。
長夜未盡,前路皆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