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定制的鋼針，正躺在那雙紅色芭蕾舞鞋的鞋墊下面。
針尖磨得鋒利，只要踮起腳尖發力，它們就會刺穿腳底的筋脈。
前世的全國古典舞大賽上，我穿著這雙鞋完成了最后一個旋轉。落地的瞬間，三根針同時沒入腳心，鮮血從緞面鞋尖滲出來，浸透了整塊舞臺地板。
我的舞蹈生涯，在二十二歲那年徹底終結。
而我的丈夫顧楚寒，在臨終前摸著我的臉說："瑤瑤，雪兒太想站在那個舞臺上了。我只能毀掉你的腳，對不起。"
重活一世，我看著他笑容溫柔地把那雙紅舞鞋捧到我面前。
我彎下腰，捂住右腳踝，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老公，我腳崴了，今晚上不了臺。讓雪兒替我穿這雙鞋上去吧。"
他臉上的笑，停了半秒。
結婚二十八年，我推著輪椅上的顧楚寒在陽臺上曬最后一個下午的太陽。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肝癌晚期把他折磨得不**形。
我替他掖好毯子，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瑤瑤，我有件事瞞了你一輩子。"
他的眼眶泛紅，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
"大賽那年，你舞鞋里的針，是我放的。"
我的手停在毯子邊緣，沒有動。
"雪兒從小就想當首席，可她天賦不如你。只要你還能跳，她永遠只能站在你身后。"
他咳了一聲，痰里帶著血絲。
"我把你的腳廢了，她才有機會。后來她拿了金獎，進了**舞團，我覺得值了。"
"這些年我對你好，給你花不完的錢，讓你衣食無憂。欠你的，也算還了吧。"
他說完這句話，頭一歪，手從我腕上滑落。
我坐在陽臺上，日光照在臉上，暖得發燙。
可我從腳底往上，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二十八年。
我以為那場事故是舞鞋廠商的質量問題。我以為顧楚寒陪我做了三年復健是因為愛我。我以為他把顧雪兒接到家里住是心疼她沒有父母。
我以為我這輩子雖然沒了舞臺，但至少有一個真心待我的丈夫。
全是假的。
胸口像被人生生鑿開一個洞，風從里面灌進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雙腳。右腳腳心那三個疤，二十八年了還是粉白色的凸起，像三只永遠閉不上的眼睛。
眼前一黑，我從輪椅旁栽倒下去。
再睜開眼，我看見了一面貼滿演出海報的墻。
海報正中間是我自己的臉。二十二歲，妝容精致，一襲紅衣，單腿立在舞臺中央，身后是層層疊疊的燈光。
海報最下方印著一行字：全國古典舞大賽，決賽選手，林瑤。
我猛地坐起來。
身下是一張行軍床，硬邦邦的，旁邊堆著幾個裝演出服的箱子。這是大賽**的臨時休息室。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緊致光滑，沒有一絲皺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
右腳腳心，干干凈凈，沒有疤。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顧楚寒端著一杯熱水走進來，臉上掛著那種我熟悉了一輩子的溫柔笑容。
"瑤瑤，醒了？再過兩個小時就上臺了，緊不緊張？"
他把水杯放在我手邊，然后從旁邊的柜子里取出一個鞋盒。
紅色的盒子，金色的鎖扣。
他打開盒蓋，里面是一雙嶄新的紅色緞面舞鞋。
"這是我專門找人給你定做的，鞋底加了軟墊，跳起來不累腳。"
他的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水，聲音輕得像怕驚著我。
"今晚你一定能拿金獎。"
我盯著那雙鞋，胃里翻涌起一陣劇烈的惡心。
上輩子，就是這雙鞋。就是他這張溫柔的臉。就是這句"一定能拿金獎"。
我把指甲掐進掌心，逼自己鎮定下來。
然后我彎下腰，右手捂住腳踝，臉上擠出痛苦的表情。
"楚寒，我腳崴了。剛才熱身的時候踩空了一下，現在踝關節腫得厲害。"
他端水杯的手頓住了。
"什么時候的事？嚴不嚴重？要不要去醫院？"
他蹲下來要看我的腳，我往后縮了一下。
"不用去醫院，就是上不了臺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讓雪兒替我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