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當著那么多下人的面，把什么話都攤開了說。“你說得對，”蕭老夫人道，“景珩，今天你先回前院歇著吧。”，手抬了抬，想說什么。可看了沈青辭一眼，手又垂下去，他想說些什么，可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更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么。“是，祖母。”，蘇若雪緊跟在后頭，腰上那串銀鈴隨著步子輕輕響。走到門口時，她回了下頭，看的是沈青辭。。，又各自撇開了。蘇若雪低下頭，快步跟上蕭景珩。。，轉向蕭老夫人：“祖母，孫媳扶您回院。”，嘆了口氣，把手搭在沈青辭伸過來的胳膊上。“走吧。”，慢慢往老夫人院走。春桃跟在后面，隔著兩三步遠。。蕭老夫人沒開口，沈青辭也沒出聲，就剩腳步聲，響在青磚上。，蕭老夫人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沈青辭。……造孽。
沈青辭把老**扶進里屋，安置在榻上。
“祖母歇會兒吧，”她說，“孫媳去廚房看看，給世子弄點吃的。”
蕭老夫人拉住她手：“青辭，你……”
“孫媳沒事。”沈青辭輕輕抽出手。
沈青辭行了禮，轉身出去了。
蕭老夫人望著她背影，又嘆了口氣。
沈青辭出了老夫人院，在院門口站住。
“世子妃，”春桃湊上來，聲音發緊，手指都在抖，“您……真沒事？”
沈青辭看了她一眼，春桃眼睛紅紅的，眼淚在眼眶里轉，沒掉下來。
“我能有什么事。”沈青辭抬腳就走，“去廚房。”
“世子妃……”春桃跟上來，“您別嚇我……”
“嚇你什么。”沈青辭腳步沒停，“我這不是好好的。”
春桃咬著嘴唇，不敢再問了。
廚房里正忙得熱火朝天。油煙味混著蔥花香，鍋鏟碰著鐵鍋，叮叮當當響成一片，蒸汽從灶臺上升起來，把整個廚房熏得白茫茫的。
廚娘們見她進來，紛紛行禮：“世子妃。”
“世子剛回府，”沈青辭說，“做幾個他愛吃的，清燉獅子頭，糖醋排骨，還有……”
她頓了一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內側。
“桂花糖藕。”
那是蕭景珩最愛吃的，她記得。他以前吃這個的時候，眼睛會瞇起來，跟只飽足的貓似的。
“是，世子妃。”為首的廚娘賠著笑，“清燉獅子頭要燉多久的？”
“兩個時辰。”沈青辭看著鍋里翻滾的熱水，“小火慢燉，別急著出鍋。”
“是。”
幾個廚娘交換了個眼神，又趕緊低下頭忙活。
沈青辭站在灶臺邊，蒸汽撲到她臉上，有點燙。
“世子妃，”管事嬤嬤從外面進來，“老夫人說了，今晚設家宴，給世子接風。”
“知道了。”沈青辭點點頭，“吩咐下去，酉時開席。”
“是。”
沈青辭走出廚房，往自己院里走。穿過回廊時，春桃跟在后面，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有話就說。”沈青辭沒回頭。
“世子妃，”春桃壓著聲音，“那個蘇姑娘……住哪兒？”
沈青辭腳步停了。
她望著前方，月洞門那邊，就是她的院子。
“松濤苑。”
“可是……”春桃猶豫了一下，“松濤苑那么偏，蘇姑娘是世子帶回來的，不該……”
“松濤苑。”沈青辭重復了一遍，“她是客，住客房，規矩不能亂。”
春桃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沈青辭繼續往前走。
步子很穩。
沒人看見，她的袖口已經被攥得不成樣子了。
回到房里，沈青辭第一件事就是關門。
她背靠著門，站了好一陣。
春桃在外頭問：“世子妃，要備水嗎？”
“備。”聲音從門里傳出來，悶悶的，“我要洗澡。”
“是……”
春桃的腳步聲遠了，又回來，又遠了。來來回回，忙著燒水。
沈青辭走到妝臺前坐下，對著銅鏡看了一眼自己。
她抬手把簪子拔了。
頭發嘩地散下來，落在肩上。
……三年了。
沈青辭長長吐了口氣。
鏡子里的人，頭發散著，臉白白的，可眼睛是亮的。
沈青辭摸了摸妝臺上那根簪子。簪身上有一道極細的紋，不是裂了，是石頭自帶的紋路。她戴了三年，頭一回這么仔細地看。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海棠花開了一院子。蕭景珩給她把這根簪子別上，說等他回來。
結果呢，她沒等回來。
等回來一個帶著別的女人的男人。
……簪子還是簪子。
……人都不是了。
沈青辭把簪子放回妝臺。
“世子妃，”春桃在門外喊，聲音小心翼翼的，“水好了。”
“來了。”
她站起來，往浴房走。
浴房里霧氣蒙蒙的。她把自己泡進熱水里，水很燙，皮膚都泡紅了。
她就需要這么燙。燙一燙，腦子才清醒。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過那些畫面——蘇若雪身上的草藥味，一股子江湖氣，烈得很，她從來沒聞過那種味道。
沈青辭想過他受傷，想過他疼，想過他會不會在哪個夜里喊她名字。在得到他可能戰死的消息時，她甚至想過這個消息是假的，現在這個消息確實是假的了，但她唯獨沒有想到蕭景珩會帶一個女人回來。
水慢慢涼了，她從浴房出來，換了身衣裳。
秋棠給她梳頭。
“世子妃，戴哪根簪子？”
沈青辭看著妝臺：“就那根白的。”
秋棠手頓了一下：“要不……換根簪子？”
“不用。”沈青辭收回目光，“就這根。”
秋棠沒再說話，把簪子別好，退到一邊。
“世子妃，”秋棠看著鏡子里的人，“真不換身衣裳？”
“不換。”她說，“穿慣這種顏色了。”
秋棠低下頭，沒再說什么。
沈青辭站起來，整了整袖口。
“走吧，”她說，“去前廳。”
出了院門，一路往前廳走。路上碰見幾個丫鬟，都給她行禮，有個丫鬟偷看了她一眼，又趕緊低下頭。沈青辭點點頭，步子穩穩的，像是什么都沒看見。
前廳里已經擺好了膳食，燭火點著，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蕭老夫人坐北邊主位，蕭景珩坐左手第一個，沈青辭走進去，在右手第一個坐下。
蕭景珩看著她，眼神沉了沉。她沖他點了點頭：“世子。”
不是“夫君”，是“世子”。
蕭景珩眼神暗了一下，手指在膝頭收緊，她在刺我，我該受著。
蘇若雪被丫鬟引入前廳，坐在最末一席，她那身緋紅短打在滿屋子素色里頭，扎眼得很。
沈青辭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江湖上長大的，走路的姿勢都不一樣。
蕭景珩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蘇若雪低著頭，沈青辭看著茶杯。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說對不起？說我沒辦法？說她救過我的命，我不能不管？可這樣……我對得起青辭嗎？
“開席吧。”蕭老夫人說。
丫鬟們開始上菜。清燉獅子頭，糖醋排骨，桂花糖藕……全是蕭景珩愛吃的。
沈青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看著一桌子菜，筷子在手里轉了一圈，又放下了。
“青辭，”蕭老夫人開口，“怎么不吃？”
“孫媳不餓。”沈青辭放下茶杯，“祖母和世子吃吧。”
蕭老夫人看著她，眼神里全是心疼。可沈青辭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得體，端莊，挑不出一點毛病。
蕭景珩看了她好幾眼，她全當沒看見。
“蘇姑娘，”蕭老夫人忽然開口，“別客氣，多吃點。”
蘇若雪抬起頭，看看蕭老夫人，又看看蕭景珩。
蕭景珩點了點頭，眼神里有鼓勵，也有歉疚。
蘇若雪這才拿起筷子，可她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夾哪個菜。筷子尖微微發顫。似乎是不知道先夾哪個，左邊膳食好像是魚，右邊是肉。她偷眼看沈青辭——世子妃沒動筷子，她也不能先動。
可蕭老夫人說了“別客氣”，不動筷子是不是更失禮？
蘇若雪咬了咬嘴唇，夾了塊糖醋排骨。銀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響了一聲。
滿桌的筷子都懸在了半空。
蘇若雪愣了一下，臉唰地紅了，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
蕭景珩看著這一幕，喉結動了一下。
沈青辭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么表情。
“蘇姑娘是哪里人？”蕭老夫人打破尷尬，開口問。
“回老夫人，”蘇若雪聲音輕輕的，“老家是江南的。”
“家里還有誰？”
蘇若雪手頓了頓：“沒了。”
廳里靜了一瞬。
沈青辭看著蘇若雪的眼睛。那眼里頭有難過，可更多的是硬氣。
沒有退路的人，最讓人心里發怵。
“可憐的孩子，”蕭老夫人嘆了口氣，“往后就在侯府住下吧。”
“謝老夫人。”
“青辭，”蕭老夫人轉向她，“蘇姑娘是景珩的救命恩人，你得好好安排。”
“孫媳明白。”沈青辭放下茶杯，朝末席抬了抬下巴，“蘇姑娘，請用。”
蘇若雪看著她，嘴唇抿了抿，沒吭聲，心里想著：我好像比不上這個所謂的世子妃，她坐在那兒，就跟尊玉菩薩，端莊得體，連夾菜的動作都好看。
“青辭，”蕭老夫人又叫她，“你給蘇姑娘夾點菜。她是客，別讓人家拘束。”
沈青辭放下茶杯，看向蘇若雪。
蘇若雪也在看她，眼神里又緊張又不踏實。
“蘇姑娘，請用。”
沈青辭伸出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到蘇若雪面前的碟子里，筷子尖碰著瓷碟，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蘇若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謝……謝謝世子妃。”
蕭景珩放下筷子，起身行禮：“祖母，孫兒吃好了，先去書房忙點事。”
蕭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青辭，嘆口氣：“去吧，都早點歇著。”
“是。”
蕭景珩轉身往外走，蘇若雪也趕緊跟著起身，沈青辭也緩緩站起來，默默跟在后頭。
走到門口，蕭景珩突然停下，回頭看她：“青辭。”
她抬起頭，卻沒走近。
“我……”蕭景珩頓了一下，手指握緊又松開，“對不起。”
沈青辭看著他，看了很久。
“蕭景珩。”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世子，是名字。三年來第一次。
“你欠我的，”她說，“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清的。”
說完，沈青辭轉身往回走，穿過回廊，進了內院，春桃迎上來：“世子妃，您……”
“我沒事，”她說，“你下去吧。”
“是……”
春桃猶豫了一下，看見沈青辭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沈青辭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她抬手，慢慢把發髻散開，頭發嘩地垂下來。
她拿起那根簪子，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眼眶有點發酸，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又沒什么表情了。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盯著帳頂。帳子是素色的，上面繡著淡淡的梅花紋，右下角有一針繡歪了，她看了三年，早就發現了，一直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