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周桂蘭被一陣砸門聲驚醒的時候，暖氣片還在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她睡眠淺，這是教了四十年書落下的毛病。當年值夜班查寢，半夜學生有個頭疼腦熱她都能第一時間爬起來。
退休八年了，這習慣改不掉。
砸門聲越來越急，像是要把防盜門拆下來。
"媽！開門！媽你開門！"
是兒子周建國的聲音。
周桂蘭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發出細微的嘀嗒聲。她沒有急著起身，而是先把枕頭下面那本存折摸了摸，確認還在。
然后她披上棉襖，趿拉著棉拖鞋走到門口。
門一開，酒氣撲面而來。
周建國站在門外，身后跟著他媳婦劉芳。兩個人都穿著羽絨服，臉被冷風吹得通紅，但眼睛里的神色卻熱切得很。劉芳手里還拎著兩個大號編織袋，空的。
"媽，有個事跟你商量。"周建國擠進門，也不換鞋，直接踩著泥腳印往客廳走。
周桂蘭看著地上那串臟鞋印，沒說話。
"我**意思是。"劉芳跟在后面，嗓門比周建國還大，"我媽那邊房子拆遷，她沒地方住了。身體又不好，咳嗽咳了大半年了，得有人照顧。"
周桂蘭坐到沙發上，把棉襖裹緊了些。客廳的燈是那種老式的日光燈管，白慘慘的光照得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一覽無余。
"所以呢？"她問。
"所以我們想讓我媽搬過來住。"劉芳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這房子三室一廳，您一個人住著也浪費。我媽住一間，我跟建國住一間，剛剛好。"
"那我住哪？"
劉芳和周建國對視了一眼。
周建國清了清嗓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機啪地響了一聲。他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散開，遮住了他的表情。
"媽，你看這樣行不行。"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種排練過的隨意，"你先搬出去住一陣子。我在外面給你租個房子，一室一戶的，干凈，暖和。等我媽那邊的事安頓好了，你再搬回來。"
周桂蘭看著自己的兒子。
這個男人三十八歲，長得像他死去的父親，濃眉大眼，年輕時也算一表人才。但常年熬夜打牌讓他眼袋浮腫，皮膚蠟黃，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建國。"周桂蘭的聲音很平靜，"這套房子，是我的拆遷安置房。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你讓我搬出去，把你丈母娘接進來？"
"媽你別這么說嘛！"周建國把煙灰彈在茶幾上，"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不分那么清楚。再說了，我丈母娘身體不好，總不能讓她流落街頭吧？"
"她可以去她兒子家。"
"她兒子在外地打工，顧不上！"劉芳的聲音尖了起來，"媽，您就體諒體諒我們。我媽那個病，咳嗽得厲害，晚上根本睡不著覺。她一個人住我不放心。"
周桂蘭沉默了幾秒。
"她得的什么病？"
"就是咳嗽嘛，**病了。"劉芳擺擺手，"吃點藥就好了。"
周桂蘭注意到劉芳說這話時眼神往左邊飄了一下。教了四十年書的人，看學生撒謊看了幾萬次，這點微表情她門兒清。
"還有一件事。"周建國把煙掐滅在茶幾上的果盤里，身體前傾，"媽，那個存折，拆遷補償款的那個，你放哪了？"
來了。
周桂蘭在心里說。
終于來了。
三百二十萬。這是去年老房子拆遷的補償款。消息傳出去的那天，周建國三個月沒登門的人，當天晚上就帶著劉芳來吃飯了。那頓飯劉芳殷勤得很，又是給她夾菜又是給她倒水，嘴里一口一個"媽您辛苦了"。
周桂蘭當時就知道，他們是沖著錢來的。
"存折在我這里。"她說。
"媽，我的意思是。"周建國搓了搓手，"這錢放您手里也不安全。您年紀大了，萬一被人騙了呢？不如交給我保管，我幫您理財。"
理財。
周桂蘭差點笑出聲。
她這個兒子，高中沒畢業就輟學，干什么什么不行，唯獨**上癮。前年輸了二十萬，跪在她面前哭著說再也不賭了。她心軟，把自己的退休金存款取出來幫他還了。
結果呢？
上個月她去菜市場，碰見周建國的牌友**。**喝了點酒，嘴沒把門